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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黑的長發散在雪白的中衣后,她方才漱了口,嬌嫩的唇上水盈盈的,用帕子壓去后,開口問云竹道:“你來提督府多久了?”
云竹接過那方手巾:“回姑娘的話,去歲才來?!?
“那日子不算太長?!标懮帜碇朐滦斡袷?,就著荼蘼露軟膏,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烏黑長發:“你先前是在廠督面前伺候的嗎?”
她問這話是想探探廠督的脾性。
云竹搖了搖頭:“廠督素來不用女使,在廠督跟前伺候的,大多是司禮監的公公,輪不上我們的。姑娘沒來之前,我管府上蜜餞果子采買?!?
陸芍梳發的手一頓:“府里都是司禮監的人?”
“不全是。誠順公公和福來是司禮監來的,余下的各有各的來處,姑娘去主院時瞧見的守衛,便是錦衣衛的人。只因廠督大多時候都住禁中,不住這兒,這回養傷,圣上體恤他用慣了司禮監的人,這才將平日使喚慣了的調了過來?!?
“住在禁中。”陸芍喃喃著:“我長這么大還從未去過禁中?!?
云竹抿唇笑了笑,她以為貴胄人家來的姑娘,初入府里總是要擺女主人的架子,這廂都準備好接受訓示,誰料這位小娘子非但待人寬和,還是個沒心眼兒好相與的。
她攙著陸芍去安置:“往后跟著廠督,便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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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天未破曉,流云還是霧沉的模樣。主院里燈火通明,油紙覆蓋的窗子上倒映出幾個慌亂的黑色身影。
誠順在屋外來回踱步,屋子外烏泱泱跪了好些人。他指著領頭的,尖著聲音罵道:“沒用的東西,喂個藥都不會!”
那個太監低下頭去,幾乎伏身在地面:“奴才是學著陸姑娘的手法喂的,不曾想會出錯,傷著督主?!?
“那就是手笨!這雙手既派不上用場,還留著做甚么?福來。”他揮了揮手:“拖出去砍了罷。”
福來垂手站在一側,聞言,只是給底下的使了個眼色,凄厲的聲音頓時驚飛站在枝頭的幾只山雀。
屋門被推開,出來的正是提著藥匣子的醫官。
誠順拱手問病情,醫官如實回稟道:“觸及舊傷,傷口又裂開了。好在身上毒素早早清褪干凈,并未有險情。那裂開的傷口我也重新敷了藥,往后喂藥時小心些,切勿壓著碰著,應當也就沒甚么大礙。”
“那何時能醒?”
醫官摸了摸胡須:“余毒余熱都消凈了,依照我開的方子才吃上幾帖,不出意外的話這幾日就當轉醒?!?
誠順摸出銀錠子,交在醫官手里,醫官收了足量的銀錢,心里頭樂,便又好意囑咐:“用藥次數要足,切莫少量少次?!?
福來將人送至府外,回院子時,卻見誠順抄著手滿面愁容地踱步。
“喂藥本身就難,這會子碰不得扶不得怕是更難了?!?
福來是個小人精,頭腦也靈活。他那雙眼咕嚕一轉,心里便有了主意。
“咱到底不夠細致,不過小的瞧那陸姑娘手法熟稔,想必先前就有照料人的經驗,不若還是問問陸姑娘有沒有其他法子?
誠順斜睨他,一眼看穿他心里的小九九,這哪里算得是甚么好主意,不過是不愿擔責,將這事丟給陸姑娘罷了。
他瞥了一眼屋檐上翻滾的黃澄澄的朝陽,不耐煩地擺手。福來心中了然,立時躬身,從月洞門退了出去。
聽雪院里,女使端著物什逐一伺候陸芍晨起。陸芍怔愣地坐在床沿,一手捧著熱茶,一手捧著暖爐,就連衣裳都是事先用香熏過,貼在身上溫溫熱熱,不覺半點寒意。
她沒嫁來之前,還以為是虎口狼窩,竟不知提督府的日子過得這般舒坦。
差不多穿戴整齊,云竹便招呼著女使搬來食案。揭開一瞧,各式粥飯點心,都是時下最受歡迎的。
陸芍咬著竹箸,正思索先吃些甚么,外頭便想起福來通稟的聲音。
第7章 耳邊傳來清淺的呼吸聲,連……
陸芍還未來得及喝上一碗魚粥,就被福來公公請了過去。
清早未出太陽,寒風撲面而來,她縮了縮腦袋,將小臉埋在斗篷兩側的白絨里,至主院時,面上像撲了一層胭脂,像個粉雕玉琢的小團子。
誠順候在院外,遠遠瞧見那抹喜慶的紅,有那么一瞬像是瞧見了救星。
“大清早的,勞煩姑娘了。”
陸芍倒是沒說甚么,流夏卻有些護主心切,小聲嘀咕著:“府里連個喂藥的人都沒有嗎?我家姑娘早膳未用一口就被人硬拽了過來?!?
誠順耳尖,狠狠剜了一眼福來,只覺他辦事不夠妥帖,醫官開了新藥,藥還在爐子里煎著,不急在一時,讓姑娘用個早膳能耽擱多少時辰?
“著膳廚重新預備一份,端到主院來?!?
福來噯了聲。
陸芍隨著誠順入院子,路過月洞門時,忽聞到一股濃厚的血腥味。她蹙了蹙眉,捻著絹帕掩鼻,小臉不自覺地皺成一團:“公公,好大的味兒,可是出甚么事了?”
陸芍問時,他差些反應不過來,后來記起晨時有人辦事不力,被他砍去手腳,陸芍問得那味兒,興許就是還未散去的血腥味。
誠順跟著廠督從白骨露野里來,早早聞慣了,可這姑娘卻是打高門宅院里來的,平日興許都沒瞧過魚血雞血,更遑論是鮮活的人血,如實而說,只怕將人嚇著,便扯謊道:“是廠督舊傷崩裂,又見血了?!?
陸芍并未起疑,來時福來就同她講,底下的人手笨,喂藥時不小心扯著傷口,舊傷復發,換了好幾塊棉紗才止住血。
“道是我不好。”她垂著腦袋,有些自責:“我既以沖喜的名頭入提督府,自然是盼著廠督能好起來。眼下廠督還躺著,照料他的事原就應當我來。想是我起得晚,貪睡了一程子,這才讓他多吃了苦頭?!?
誠順抬眼去瞧她,廠督遇刺不久,便有人抹著眼淚兒來探望,見過太多逢場作戲、惺惺作態的人,他試圖從陸芍面上捕捉一絲半點的虛情假意,卻發現,陸芍的那雙眸子像是冬日的第一捧雪,干凈明亮,沒有一絲作秀的痕跡。
他推開屋門,攙陸芍進去:“底下的人吃白飯,不關姑娘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