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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芍是個實心眼兒,縱使她先前不滿國公府的算計,當下既來了這兒,總也要將日子過下去。眼下廠督還躺著,若他日轉醒,便是不滿太后的主意,只要她謹小慎微,將人伺候好挑不出錯來,日后也不見得會有意為難她。
“往后照料的事就由我來吧。”
誠順引路的步子一頓。
在廠督跟前伺候的大多是凈了身的公公,府里女使不多也是出于這個緣由。宮里不乏險中求富貴,想給他做對食的宮人,可他身側從不見女色,更別說貼身伺候。
誠順斷不敢破了先例,給自己找不痛快。
“勞煩姑娘喂藥已是手下的人不中用,怎好再讓姑娘操心旁的事?”
陸芍擺擺手:“無妨的無妨的。祖母病時,也是我在照看,平日時喂藥、飲茶、換衣...擦...擦身...”
她掰著指頭一一數算時,才發覺自己還要做這些事。一想到這兒,她的聲音越來越輕,頓時覺得自己話說太快,還欠考量。
耳廓處染上一層紅,一直綿延至脖頸處,沒入暖和的斗篷里。
誠順輕笑了聲,這姑娘有趣,旁人沒說甚么,她倒是自己將自己說得羞怯了。
好在這正合他意,誠順借勢推拒:“姑娘的好意小的明白,只是府里既養了這些人,總得教他們有些事做,否則姑娘一概攬去,這日后他們就跟懶驢子駕轅似的,規矩不成規矩。”
陸芍咬著下唇點頭,也不再堅持。
屋里還是好聞的梅香,從香云紋三足香爐里飄散出來。昨兒問了誠順,道這香名喚雪中春信,光聽名便覺得有股子早春春寒料峭的意味,清冷歸清冷,卻能盼見盎然的春意。
陸芍聞得舒心,連著心情也好了起來。早膳和藥湯都未送來,她坐在架子床前的踏板上,任由斗篷鋪在木質地板上,雙手托著下巴,靜靜候著。
靳濯元才換了藥,露在外頭的手就如昨日夜里一樣涼。
她來時走的急,沒帶手爐,只好搓搓自己的掌心,又哈了一口熱氣,待掌心溫熱,才敢覆在靳濯元的手背:“廠督,你冷不冷呀,芍芍給你暖暖。”
冰涼的觸感從掌心襲來,堪堪壓住她方才因羞怯而上騰的火熱。
靳濯元的睫羽輕撲扇了下,陸芍挪眼去瞧他,又覺他的指頭微蜷,似有轉醒的征兆,立時跪坐起來,伏在床沿輕聲喊道:“廠督?”
她一喊,捂在小手下的修長的指頭便動一下,陸芍又驚又喜,轉頭望向誠順。誠順瞧見,也學著陸芍喊了一聲,卻見榻上之人紋絲不動,權當沒聽見似的。
“難不成是我眼花了?”陸芍緊盯著那雙手,又連著喊了兩聲,貼在褥子上的指頭又瑟縮了兩下。
誠順喊,未見動靜,陸芍一喊,雖沒將人叫醒,好歹是有了反應。
誠順訝異地盯著陸芍,陸芍無辜地眨了眨眼:“總不至...我真能去病氣?”
流夏也傻眼,伸著脖子去瞧:“那...那姑娘不妨再同廠督說說話?”
陸芍瞥了一眼緊闔的屋門,新煎的藥還沒這么快送來,她閑著也是閑著,說會子話倒也不費神。
可她同廠督并無交集,紅潤的小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總不知該說些甚么。
她記起幼時高熱,小小一個人躺在榻上,哪里也去不了,祖母為哄她開心,總是摟著她,給她講許多故事。
陸芍坐直身子,眼神描過他微蹙的眉頭:“廠督,你躺在榻上是不是很無趣?芍芍給你講故事好不好?”
榻上之人輕輕抿了抿嘴,陸芍只當他應了,便絮絮叨叨地講著:“廣西太平縣深山老林中住著個老頭...”
她講的這出叫做“袁知縣餓驢找騾”,聽下來也不過是尋常斷案的故事,與東廠經手的那些重案相比,當然是相形見絀。
誠順是個捧場的,便是他一早猜到結尾,也沒戳破點破,聽完去瞧廠督的神色,好似當真比先前好了不少。
清早的日光破云而出,灑在明瓦窗上,照射進屋子,透出幾道薄如蟬翼的光線。細小的粉塵洋洋灑灑地漂浮在暖陽里,徒添了不少生氣。
屋門被推開,地面投映出一片亮澄的日光,福來端著個金絲楠木托盤,上頭置放著幾樣晨食,后邊兒還跟著一小公公,小公公的手上端著盛了藥湯的黑釉碗。
“姑娘,先用晨食罷。”
晨食用一個個白瓷蓋覆著,瓷蓋的小孔處鉆出熱騰騰地香氣,陸芍捂了捂咕嚕叫喚的肚腹,暗忖自己不能這般隨性。今日本身就起得晚了些,怎好再耽擱廠督喝藥。
她指了指那只黑釉碗:“先伺候廠督將藥喝了罷。”
福來放下托盤,將藥端至陸芍手中:“醫官走前特地囑咐了,說是喂藥時不能壓著碰著,不知姑娘還有甚么旁的法子。”
陸芍試著喂了一勺,褐色的藥湯果不其然地溢出嘴角,她拿帕子去擦,指尖觸及他緊抿的嘴角,脊背處陡然瑟縮了一下,她立時縮回手來,視線從他瓷白無暇的面上調開。
誠順見她半晌沒有動靜,問了聲:“姑娘怎么了?”
陸芍垂下眸子,想到方才擦藥湯時一閃而過的以嘴喂藥的念頭,頓覺得手里的藥碗發燙,湯匙叩擊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有些手足無措,甚至想落荒而逃:“沒...沒事。藥還有些燙,再涼會兒。”
嘴對嘴喂藥也是有的事,有時候醫官郎中為著救人,沒這么多顧慮。她既嫁與靳濯元沖喜,明面上便是他的人了,有甚么抹不開面的?
不是干耗著便能將藥喂了。她這般寬慰自己。
陸芍的指腹來回摩挲著手里的藥碗,不多時,心里頭一橫,捧著藥碗抿了一口。
烏黑的發絲垂落在他的脖頸,盤成幾個小圈兒,雪中春信的檀香撲了滿懷。
漸漸地,耳邊傳來清淺的呼吸聲,連帶著薄薄的濕氣。
陸芍的臉紅了個徹底,她從來沒有同哪個男子這般親近,縱使他大抵算不上真正的男人。
柔軟的雙唇貼了上去,陸芍的手不自覺地攥緊身下的被褥,一顆心撲通撲通,像要跳至嗓子眼。
靳濯元的唇帶著涼意,像薄荷葉子。二人貼在一起時,正如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
陸芍從來不曾體驗這樣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