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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曜靈表情依然平靜,只是有一瞬間感覺自己患的不是眼疾,而是半身不遂、又或者是小兒麻痹復健。
洗手間內很干凈,甚至因為常年不被使用的原因,就連器具、洗手臺都還保持著剛裝成的嶄新模樣,內里也沒有半點氣味。
有個洗手間的隔間門半掩著,也許剩下的那個被欺負的人就躲在里面。
看樣子好像打算等沈棠和謝曜靈離開之后,再悄悄地從這里面走出去。
沈棠看了看身后站著的謝曜靈,心頭定了定,趁機上了趟洗手間,又因為害怕,裙子拉鏈都沒拉好就提著兩步走了出來,洗干凈了手,對她高聲道:
老師您慢點,這門口有個小臺階。
三分鐘后。
預備鈴的聲音響起,廁所門被打開,一個身影低著頭從里面出來,因為沒看路,正好撞在了沈棠的胸上。
啊!沈棠痛呼一聲,差點能原地蹦起。
謝曜靈有些遲疑地抬起手,卻聽見沈棠語調委委屈屈地又冒出了下半句:天哪,要、要凹下去了!
謝曜靈:
她又好笑又無奈地放下手,不去管那個給自己突如其來加戲的人。
反觀之前撞到她的那個人,這會兒已經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有些無措地捏著自己擦到灰的上衣衣角,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滿是不安地看了看謝曜靈,又看了看沈棠。
在她打量沈棠的時候,沈棠也在看著她。
這個學生長了一張十分普通的臉蛋,下巴略方,皮膚倒是白白嫩嫩,但卻長了一雙讓人印象格外深刻的,稚童般的黑色雙眼,看著天真又純善。
當然,這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這個人,正是之前沈棠錄節目住集體宿舍時,在外頭惡作劇敲了門的那個。
對不起。沈棠聽見她囁嚅著如此道歉。
沈棠有些懵地眨了下眼睛,剛想再說點什么,又見她聲音細而軟地對謝曜靈說了一句:老師好。
然后就飛快地從她們倆之間穿過,小步想要跑過走廊,看著似是趕著要去上課。
沈棠看著她的背影,視線凝聚在她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上,此刻正有血紅色從那手指的指尖落下,在她藍色的校服褲腳上滴出細長的淚珠。
就在那身影即將消失在走廊拐角處的時候,她停了停,看向沈棠,像是提醒般地小聲說道:
要上課了,主任會抓逃課的人。
說完之后,她才轉頭跑掉了。
沈棠驀然回歸到了學生的身份,對她的這聲提醒表現出幾分錯愕,而后扭頭去看旁邊的謝曜靈。
謝曜靈以為她要讓自己幫忙打個掩護,又或者是跟她說一下校園暴力的可惡,沒想到沈棠半晌冒出了一句:
你真別說,這小朋友不笑的時候,還挺眉清目秀的。
謝曜靈無言以對,只對前路揚了揚下巴,示意她跟自己去辦公室。
沈棠本也無意留在教室那堆隨時變異的學生中間,邁步就跟著她往前走去。
教師辦公室內。
沈棠手里拿著紅筆,在謝曜靈那張桌子上拿過一疊作業本,邊挑作文里的錯別字,邊豎起耳朵聽周圍老師時不時響起的交流聲。
她覺得自己這體驗也算是頭一遭
特務頭子頂天也是聽聽敵人的情報,她倒是不得了,直接跨越了生死,在這鬼窟里窩著打聽消息。
哎,個小破學校弄得多正式一樣,下午又要開會,我趕著回家給我兒子做飯,你們誰能幫我請個假,下周我請他吃飯。某個老師在辦公室里揚聲問了一句。
因為是上課時間,辦公室里的學生只有一個冒牌貨沈棠。
聽見她的話,另一個老師笑道:方老師,下午的會是劍主任召開的,在他那兒請假?您還是高抬貴手放過我們本月的獎金吧。
這老師說完就笑著吐槽了一句,代請假的人和請假者同扣獎金,也不知道是哪個奇葩想出來的規章制度。
另一個老師敲著噠噠噠的老鍵盤,聞言不太贊同的接了一句:倒霉的哪止我們?今天我看到劍仁又罰了個學生,死老頭子變態的很,那學生手都沒法看了,哪天要是被人家家長看見了
這話還沒說完,那個要求請假的方老師頓時嗤道:被家長看到?那賤人會挑人的很,厲害的學生他哪里會碰一下,也就欺負一下那些沒爸沒媽的,家訪就是他去做的,那些學生家里什么情況,他比班主任還門兒清。
沈棠手里批改作業的力道偏了偏,在紙上劃拉出很長的痕跡,差點將手頭質量差紙張薄的作業本給劃破。
她將注意力挪回面前的本子上,那作業上的字寫得工工整整,作文題目是非常俗的《我的XXX》起頭,有人寫我的寵物,我的筆盒這上面寫的是,我的奶奶。
開頭也十分普通:
我奶奶有一雙非常勤勞的手,她做出來的米粉是全縣城最好吃的。
明明是連中學生優秀范文都不能入選的一篇文章,卻讓沈棠一字一字地讀了進去,字里行間沒什么花哨的形容詞,卻每個字都很樸實。
其實奶奶可以多賣好多的午餐,但是她總是起的很早,只準備大約二三十份的數量,就不再做了,因為她要送我去上學。
小學的時候,她會幫我背著書包送我到校門口,下午再早早關了店,來學校門口等我。
但是上了初中以后,因為周圍同學都不需要家長接送,我就拒絕她繼續送我上學,甚至為了不讓她追上,早上刻意不吃早餐就出門,然后走的很快很快,讓她追不上我,繼續留在店里。
有一次我回頭去看,發現她就坐在店門口,望著我上學的那條路,好像一直看著我離開。
那時候我站在路口,不知道為什么,眼淚就掉下來了。
沈棠從開頭看到了結尾,最后面是這學生對未來的期望:奶奶希望我跟爸媽一樣,走出這個小縣城,去更大的地方,但我只想跟她學好做米粉的手藝,留在這里陪她。
爸媽往外走的時候,肯定從來沒有回頭看過,所以不知道奶奶等他們回來,等了那么久。
沈棠只圈了一個錯別字,然后將這本作文本合上,見到姓名欄那里寫著兩個字:
招喜。
她盯著那兩個秀氣又公整的字,仿佛能透過這薄本子的封面,看到里面薄紙上承載的重量。
又好像能看到一副畫面,那是兩只破窩里的小鳥,一只羽毛破損臟污,頭頂的毛少了許多,另一只是僅會張嘴啊啊叫等投喂的小雛鳥。
兩只鳥小心翼翼地,相依為命地擠在草絮衰敗的窩里,互相取暖。
這學生怎么回事啊?上課時間怎么在老師辦公室里待著?一聲驚雷般的聲響在她的身側響起,嚇得沈棠差點將手里紅筆投到來人的臉上。
那是一個有著啤酒肚,頭頂大油田,以至中央部位寸草不生的中年男人,臉上五官好像長不開似的盡往中間擠,仿佛耗子成了精,變出人臉的時候忘了遵照比例。
直到聽見周圍人的喊聲:主任。
劍主任。
那一刻,沈棠滿是遺憾地低頭摩挲著筆身,恨鐵不成鋼地看著自己的手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