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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覺到他整個人透出的煩躁,江小梅問他:“你們是哥倆嗎?感情這么好。”
肖涼沒有回答,江小梅就當他是默認了。
她說:“怪不得你倆長得有點像,特別是眼睛那里。笑起來很像。”
江小梅正在給他埋針,感受到了肖涼的目光,她輕笑了一下。其實她也很少看到這個少年笑,她弟弟和他登記的年齡差不多大,但與他相反,會經(jīng)常把笑容掛在臉上。
她隱隱感覺到,當一個人擁有遠超于本身年齡的成熟,其實更意味著他的不幸。
但她也曾看到他笑過,就在前幾天,他和旁邊床位的小男孩斗蛐蛐玩兒的時候。那笑竟深刻地印在了她的腦海里,以至于多年后都沒能忘卻。
江小梅給她扎完針就走了,沒了她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時間對于肖涼來說變得更加漫長起來。
一旁的小男孩邀他斗蛐蛐,肖涼拿起了床頭柜上的蛐蛐罐,那是之前方子初在街邊的小攤子上給他買的。
可她一點兒也不懂斗蛐蛐的門道,于是被小販給騙了,用五百文買了一個戰(zhàn)斗力很弱的花架子。
可肖涼卻不厭其煩地拿著它和別人斗,盡管屢戰(zhàn)屢敗,但他好像總相信這只蛐蛐會贏一樣。
現(xiàn)在他卻提不起一點興致,以往玩這個的時候,方子初都會在他旁邊。雖然她不懂斗蛐蛐,但有她在身邊看著,肖涼心里就感到踏實。
他百無聊賴地拿起罐里的那個黑色帶花紋的蛐蛐放到地上,它立刻和小男孩的“青麻頭”干了起來。果然肖涼的蛐蛐一下子就落了下風,他已經(jīng)準備從荷包里掏出五文錢的“賭資”了。
但最終出乎意料的竟然是對方的蛐蛐先撂片兒了。
看著躺倒在一邊四腳朝天的“青麻頭”,肖涼勾唇一笑。
小男孩耍賴說:“這不好玩、這不好玩!”但他最終還是愿賭服輸,極不情愿地掏出了五個銅板。
肖涼接過去他這些天損失了幾百文才賺到了這五個銅板,看著它們,心里竟然感覺到一點點欣慰,就像小時候和伙伴們一起玩兒時的那種成就感。
病房的門又被打開了,肖涼一臉期待地開向門口,卻迎上了顧修文鏡片后探尋的目光。
他微微皺起眉頭,這個顧醫(yī)生一個月來經(jīng)常以各種由頭光顧這個病房,有時候也會跟他搭兩句話,狀似無意間打聽他和方子初的關(guān)系。
聽方子初說他是手術(shù)時的主治醫(yī)生,肖涼多少對他有所感激。但這個人話語行為之中透出的對方子初意味不明的東西讓他從心底里感到威脅,所以他對顧修文充滿了防備,對他極其冷淡。
果然,顧修文看到病房里只有肖涼和那個小男孩,眼中閃過一瞬的失落。
但今天難得的是,在顧修文查房之后,肖涼竟主動和他說話,問他幾點了。因為病房里沒有鐘表。
顧修文看了一眼手表說,十點四十分。
肖涼側(cè)過頭去,再沒搭理他,去看窗外停在樹杈子上的鳥雀。
顧醫(yī)生站在門前,絲毫不介意他的態(tài)度,轉(zhuǎn)身要離開的時候卻聽到一陣熟悉的聲音。
“借過一下——”
他忙側(cè)身一讓,才看到身后的方子初手里竟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牛肉粉,里面飄著點點辣油,向病房內(nèi)走進。
病床上的肖涼看到這一幕,眼中閃過明顯的驚訝。
方子初把這碗牛肉粉先放在了床頭柜上,身后的顧修文默默地合上門,退出了房間。
肖涼問她:“去哪兒買的,這么久才回來?”
方子初說:“其實沒走多遠,就后巷口再拐個彎兒。但他家好像吃的人挺多的,等的時間長了。”
肖涼看向碗里,里面的湯竟然還沒有凝固出油花,仍冒著一點熱氣。
方子初將牛肉粉端到肖涼面前說:“快吃吧。我就給你加了一點辣椒。雖然傷口愈合的差不多了,但現(xiàn)在還是少吃辣的好。”接著把筷子遞給他。
肖涼注意到碗的邊緣竟然沒有一丁點的油漬,說明端過來的路程中一點湯都沒有被灑出來。
他用筷子挑起來幾根粗粉,鹵香、牛油的氣味混合著久違的辣子,香氣撲鼻。他大口吸溜著,狼吞虎咽。
他低著頭,吃著吃著,在碗里飄上來的熱氣中,眼睛一熱,一滴淚掉在那碗湯里。
有人將你的期待、羨慕默默地看在眼中,放在心里。這樣的幸福是他十八年的人生中,自記事起罕有的感受。
他感動,卻也不安。
這顆熱淚無聲無息,滴在方子初看不到的地方。
方子初接過他吃完的碗,再一抬頭竟呆在那里。
面前的肖涼,在秋天輕薄而澄澈的日光里,一張干凈清爽的臉被藍白相間的病人服襯得無比柔和,他嘴邊帶著淺淺的笑意,眉眼彎彎地看向她。
這樣的他,讓她呼吸一滯,一顆心蕩起來又重重地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