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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為了鎮壓西南戰亂,就將西北變成與西南同樣棘手的存在。
徐空月知曉她的擔憂,“我并不是要單設都護一職,在都護的基礎上,還可設置同等級的同知一職。都護手握一半兵符,同知則握有另一半兵符。”
他看著皎皎的眼神中滿是真誠與溫柔,“都護由程毓簡擔任,這些年他一直在西北各地守城,對西北最為了解。況且他在北魏軍中也有威名,由他擔任都護一職是最合適不過的。而同知一職,你可以派遣你的人前去。”
“我知道你不放心我的人,但有你的人制衡,即便是后來的都護有反心,也不會立即揮軍南下,對大慶造成莫大傷害。”
“設立都護一職,并不為了讓我的手手握西北兵權,而是為了讓他們有實力與北魏鐵騎相抗衡。你去過前線,見過戰場,你也知道每當戰事起,邊境各城疲于應對北魏的來襲,根本沒有實力乘勝追擊。”
皎皎當然見識過戰場,她十五歲時,北魏來襲,父親連上元節都沒能在家中渡過,匆匆帶兵前往前線。
彼時皎皎尚且不知天高地厚,瞞著母親偷偷前往戰場。只是中途到底被母親發現了,她派人將她追回。可皎皎就快要到前線了,她固執地不肯回來。母親沒有辦法,只好讓人給任老將軍傳信,囑托他讓皎皎隨軍出發。
可皎皎彼時一心想去前線找父親,并不想跟隨大軍出發。任老將軍無法,只得委托監軍姚晃,讓她跟隨先鋒軍趕一段路。
她帶著如云跟隨先鋒軍趕了大半個月的路,雖然不曾親眼見識戰場的慘烈,卻也見過了尸橫遍野。
那是她頭一次看見那么多的死人,沖天的腥臭氣息拼命往鼻子里鉆,那些腐爛的味道仿佛跗骨之蛆,至今想起來仍令人作嘔。
直到后來父親聽聞了此事,派人將她接走,后來又匆匆送回了后方。
只是這件事她從未對人言語過,為何徐空月會知曉她去過戰場?
眼見她眼中浮現出疑惑,徐空月微微側過目光,淡聲道:“設立都護與同知,西北邊境才能更好地抵御外敵,而朝廷也不必再疲于應對各地戰事。”
他終究還是轉過目光看著皎皎,“于朝廷而言,這不是壞事。你只要選好同知一職的人選,便可放心將西北之地交托。”
這些年大慶與北魏戰事不斷,確實如徐空月所說,只要原因在于西北邊境并無與北魏相抗衡的兵力。倘若他所言無誤,大慶確實可以憑此一掃先前疲于應對之勢。
皎皎輕咬著下唇,對他的提議稍稍有些心動。
“只要解決了西北的問題,我便可以再無后顧之憂前往西南戰場。”徐空月的聲音驀地響起,如平地一聲驚雷,驚得皎皎猛地抬起頭。“你要去西南戰場?”
徐空月臉上的神情還是淡淡,卻在觸及皎皎不掩震驚的面容時,稍稍露出兩分笑意。“我畢竟還是大慶的將軍,面對戰事,怎能一直袖手旁觀?”
“可是你的手……”
徐空月抬起右手。他手上的繃帶仍在,將右手掌心牢牢包裹在其中。即便隔著繃帶,皎皎仍能預想里面的傷口有多慘烈。
那是她親眼見過的傷口,多日之后仍令她在夢中驚醒過來。
“只是傷了右手而已,并不是什么大事。”徐空月隨即若無其事放下右手。柔順的布料再度垂下,將纏著繃帶的右手遮掩起來。
他輕抬眉眼,眼底無畏無懼,“戰死沙場,是一個將軍的使命與榮耀。”
他以輕描淡寫的口吻說出令人驚心動魄的話語,皎皎仿佛承受不住一般,后退了一步。
徐空月卻露出淺淡的笑意,“我的提議,你要好好考慮。”
他雖然沒有說出口,但皎皎仍是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他未說出口的話——
倘若我為守護大慶而死,你是否會稍微不再那么恨我?
第94章 離別
皎皎與小皇帝在明政殿, 招來李憂之、齊國公等人,商議了許久。
齊國公并不同意設立都護一職,他那張晦暗無光的臉上仿佛鍍上一層寒霜, 滿是冷酷漠然之色。“太宗皇帝定下的規矩,豈可因為攝政王一人而更改?”
李憂之當即冷笑一聲,“倘若我沒記錯的話,齊國公不久之前還同意讓南嶺郡王屯養親兵。那時候國公爺怎么就沒想起來太宗皇帝定下的規矩?”
一番話將齊國公說得額角亂跳。他臉色陰沉下來, 強壓著脾氣對小皇帝道:“南嶺郡王與攝政王情況不同,自然不能同日而語。”
李憂之嗤笑一聲, 嘲諷幾乎寫在了臉上:“有什么不同?不過是一個自己想要擴充軍隊, 一個想讓別人擴充軍隊罷了。”
齊國公氣得七竅生煙,當即不再忍,與李憂之爭吵起來。他年逾古稀,然而與李憂之爭吵起來卻肝火更旺,額角青筋亂跳,越說越激動, 似乎要將屋頂掀翻。
眼見兩人越吵越不成樣子, 坐在小皇帝身旁的皎皎當即喝止,“本宮心中已有主意了,多謝兩位卿家。”
她面沉如水, 不怒自威,爭吵聲頓時止住。
兩道目光不約而同凝在皎皎身上, 似乎還想說些什么。然而皎皎卻不打算多說什么, 只是揮了揮手, 讓眾人都退下。
眾人走后,小皇帝眉目染上憂色,問:“皇姐打算如何做?”自從徐空月右手受傷之后, 太傅便開始稱病不上朝,之后更是遞了辭官的折子。皎皎顧全他是三朝老臣,又是兩任帝師,只是先按下了他辭官的折子,卻并未再延請他繼續教導小皇帝。
但為了不耽誤小皇帝的教學,在齊國公的舉薦下,重新請了一位劉太傅,為小皇帝傳道解惑。
如今看來,小皇帝似乎有所成長。
皎皎唇邊露出一絲欣慰笑意,“陛下覺得我們應該如何做?”她將問題重新拋還給小皇帝。
小皇帝卻并未露出煩惱不解的神情,只是垂眸細思片刻,而后抬頭認真道:“朕覺得,讓攝政王去西南戰場,是最好的選擇。”
近段時日來,他讀了很多史書,前朝有皇帝只想將兵權抓在掌心,因而殘殺迫害了很多手握重兵的將軍。但沒有了將軍保家衛國,在強敵入侵的情況下,國家毫無自保之力。
也有皇帝將兵權下放將軍手中,最終將軍只手遮天,或掌控朝政,成為幕后皇帝,或舉兵造反,改朝換代。
無論哪一種,對如今的大慶似乎都不太適合。但小皇帝卻覺得,“兩權相害取其輕,朕覺得攝政王提議的令設同知,比容許南嶺郡王養兵,將來的危害會小很多。”
皎皎不曾想到他竟然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著實有些刮目相看。
然而小皇帝卻微微紅了面頰,眼眸低垂,“這都是劉太傅教導朕的。”
皎皎先是微微詫異,而后才笑道:“看來陛下確實需要一位好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