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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才從湖邊回去,這幾日湖邊的風有些大,她稍微待了一會兒,便被風吹得頭疼,于是也不想繼續喂魚了,回來半躺在貴妃榻上小憩一會兒。
只是感覺才閉上眼睛,就聽見小皇帝吵鬧的聲音從外響起。她不悅地睜開眼睛,還沒來得及說什么,便看見從外跑進來的小皇帝急急道:“皇姐,不好了,西南反了!”
大慶西南一帶,北接北魏,南接南齊,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地方。然而從大慶立國以來,卻從未擔憂過西南一帶。原因不外乎是西南的防御能力較之其他邊境,要更為突出。
大慶建國之初,西南一帶仍盤踞著大梁余黨。太宗皇帝攜手文德皇后,勸降了當時實力最強的霍奕陽。
霍奕陽憑借一己之力,將西南各股勢力攪得雞飛狗跳,最后又率兵將西南各地收拾得服服帖帖。因此被太宗皇帝封為西南王,成為名副其實的西南之王。
也正是因為有著霍家數十年如一日的鎮守,成就了西南的鐵桶地位,令北魏與南齊才不敢輕易來犯。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對大慶而言,至關重要的地方,如今卻公然反叛了。
徐空月也被匆匆請來,他如今眼睛不便,乍一來到陌生之所,便明顯無所適從。但他掩飾的很好,薄唇輕抿,不漏一點兒緊張茫然。
他在藥童的攙扶下,在小皇帝下首的座椅里坐下。黯淡無光的眼眸“看”向小皇帝那邊,聽完了軍情文件上的內容,才輕聲道:“從先帝時起,便一直有消息稱,西南王會反。”
雖然西南一帶皆依靠西南王府的鎮守,才得以避免戰亂,但自太宗皇帝之后,朝廷對西南王府的信任日益下降,尤其是先帝在時,西南王府更是數次借故不繳納稅賦。雖然最后都按時上繳了,但也是在朝廷退讓一步,減免了不少稅賦之后。
“父皇確實曾經說過,西南不安分。”小皇帝雖然登基不久,但是先帝也曾多次對他提起過西南的問題。
論起大慶歷代君王,先帝對西南王府是最為不滿的。不為其他,只因在西南百姓的眼中,似乎并未大慶皇帝,而只有西南王。西南的百姓對西南王府的崇敬程度遠勝對朝廷敬畏,民間甚至還廣為流傳,說西南只有西南王,而無大慶皇帝。
此類種種,不一而足。但對先帝來說,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西南的兵符,只掌握在西南王的手中。因為太皇太后與南嘉長公主的原因,先帝對獨掌兵符一事最為厭惡,曾多次借故要收回西南王的兵符,但最終要么被西南王無視了,要么就是被西南王以別的借口敷衍過去。
而西南借故不繳納稅賦,其實也是對先帝的不滿。
小皇帝想不明白的是,父皇在世時,曾步步緊逼,西南王都不曾反叛,為何如今無緣無故就反了?
徐空月倒是比他了解得更多一點,“北魏皇帝曾給西南王寫下一封密信。”
皎皎猛地看過來,“什么時候的事?”如今朝中她的勢力雖然能與徐空月相抗衡,但是在軍中的權威卻完全比不上徐空月。可以說,哪怕是徐空月手中沒有了兵符,只要他振臂一呼,軍中仍會有無數人響應。
皎皎遲遲不能直接對徐空月下手,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她只有先步步瓦解徐空月在軍中的威信,再掌握至極重要的證據,才能將徐空月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徐空月聽見她的聲音,朝這邊微微側了側臉。這段時日,他清減了不少,原本合身的衣袍也顯得有些空蕩蕩。臉色也尤其顯白,不是那種正常的白皙,而是隱隱摻著青灰的白,仿佛白瓷上被涂抹上一層淺淡的碳灰。
“先帝駕崩之前的那短時間。”徐空月的聲音輕輕的,仿佛風鈴于風中輕輕被撥響。
皎皎微微一震,低低重復道:“原來是那個時候。”皎皎還記得,先帝病重的時候,正值長安以北地區遭受雪災之時。那場雪下得太大,無數百姓的房子在暴雪中被壓塌,無數百姓受災受凍。而且隨著暴雪的范圍擴大,受災受凍的百姓還在不斷增加。
先帝在連續幾夜處理受災折子之后,終于累得病倒了。她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心緩緩舒展開,“北魏是想鼓動西南造反,給大慶來個狼前虎后?”
徐空月微微頷首,“但是據我所知,西南王拒絕了。”
皎皎露出驚詫神情,“為何?”
據她所知,現任的西南王也極其討厭先帝。與大慶其他地方不同的是,西南王的任命并不由大慶皇帝做主,而是西南王府世襲制。由上一任西南王選定繼承人之后,上報朝廷,下一任的西南王便定好了。而所謂的上報朝廷,不過是走個形勢罷了,主動權始終掌握在西南王府的手中。
也正是因此,先帝曾想過無數辦法收回西南王府的兵權,都不曾有效。
為此,先帝曾經兩度親自為兩任西南王定下親事,只為攪亂西南王府的安寧。但也因此,徹底招致西南王府對朝廷的不滿。
上一任的西南王與王妃極其恩愛,甚至早早立下王妃之子為世子。但王妃身子弱,誕下世子之后,身子便一直不大好。斷斷續續拖延了五六年時間,最終還是故去了。當時的西南王悲痛欲絕,也因此立下了不再娶的誓言。
可惜的是,先帝為了收回西南王府的兵權,便想發設法往西南王府里插入內線。在數次計劃失敗后,先帝便想到了為西南王指婚。
他親自挑選了一位皇室宗親女子,讓其嫁到西南王府,成為西南王的王妃。
因為新娘是與圣旨一起到達的西南王府,盡管當時的西南王已經立下了不再娶的誓言,卻礙于不能當眾抗旨,只好讓其以王妃的名義,留在了西南王府。
這位王妃在西南王府待了十多年,平日里卻只給先帝帶來了一些不痛不癢的消息。先帝盡管氣惱不已,卻又拿這位王妃毫無辦法,只好捏著鼻子忍著氣。
而這位王妃在當時的西南王逝世后,也隨之殉情了。
花費十多年埋下的隱線就此作罷,先帝自然不甘,于是在現任的西南王繼任時,又再次為其指婚。
但如今這位西南王與他爹不同,面對前來宣讀指婚圣旨的欽差,直接讓人將其亂棍打出,并宣稱自己已有未婚妻,絕對不會做一個背信棄義之人。
西南王的“壯舉”再一次贏得了西南百姓的叫好,卻唯獨氣壞了先帝。
先帝當朝大怒,隨即連下六道圣旨,要西南王入長安請罪。
但西南王又不是傻子,進入長安之后,有沒有命活著回西南都是未知數。于是他再一次抗旨不尊。先帝大怒,卻著實拿他沒有辦法,于是便將主意打到了西南王青梅竹馬的未婚妻身上。
他讓人喬裝潛入那位姑娘府中,將人連夜帶了出來,再于翌日光天化日之下,將人衣衫不整丟棄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
人言可畏,那姑娘最終不堪忍受流言蜚語,即便西南王一再表示相信她,她仍執拗地一根白綾吊死了。
于是,西南王府與先帝之間的關系徹底惡化,西南更是借此機會,再不向朝廷進貢。
皎皎并不覺得,如此恩怨,西南王會拒絕北魏的任何提議。
但徐空月卻說:“盡管西南王對先帝不滿,但那只是基于個人恩怨,西南王府其實并不好武,也不想西南的百姓就此陷入戰火紛飛之中。”
他與北魏打仗的那幾年,曾有幸見過那位西南王一面。他不愧是出身于歷代鎮守西南的西南王府,擁有絕世的將帥之才,卻心懷天下,愛護百姓。
說句大不敬的話,他甚至覺得,與一心奪權的先帝相比,那位西南王更像是一個合格的帝王。
皎皎沉吟片刻,反問道:“既然他不好武,如今為何會反?”
她不認為傳來的軍情有誤,所以要么是西南王真的反了,要么就是西南那邊出現了他們暫時不得知的意外情況。
徐空月沉默了。倘若他眼睛能看得見,即便是手上有傷也無妨,只要前往西南,憑借他先前與西南王的那一面之情,或許能知曉真相,還能勸一勸西南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