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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徐空月一身錦衣沾滿了寒霜,他微微側過頭,輕咳幾聲,指縫間有幾許深色的東西。小皇帝瞧得心驚肉跳,連忙道:“快去傳御醫!”
可徐空月聽到他的聲音,微微側過臉道,向他請安,而后道:“陛下不必為我費心,小事而已。”
“小事?”小皇帝急了,去抓他背在身后的右手。
那只蒼白到沒有一點兒血色的手,受了寒霜的侵蝕,早已冰涼入骨,不像活人。而那慘白的指縫之間,點點血色清晰可見。
小皇帝連臉色都變了:“這還叫小事?”
徐空月卻露出一個慘白的笑容,“我之傷痛,尚不及她萬分之一。”他將手掙脫開來,重新背到身后。“陛下放心,微臣不會有事的。”
可小皇帝卻絲毫不信,他牢牢盯著徐空月,見他并未半點反省離去的意思,終究還是氣惱地扭頭就走。
只是走了幾步,又氣惱無比的回過頭,讓余連去敲明華殿的門。
小皇帝在此,明華殿的大門很快就打開了。小皇帝匆匆進門,朝著皎皎的寢殿便沖了進去。
興安連忙攔著,卻被小皇帝一把推開。寢殿之內,細柳上前阻攔,也被小皇帝狠狠瞪了一眼。
隔著最后一道紗賬,小皇帝才停下腳步,氣哼哼望著里面坐起身的身影。
皎皎的聲音響起:“陛下這么晚前來,可是有什么要緊的事?”她似乎仍在病中,聲音里滿是虛弱。
小皇帝滿腔的怒意頓時消散,不自覺低了幾度,道:“皇姐可知,攝政王一直在門外求見。”
他本以為,皇姐會推脫說“不知道”,但皎皎聲音雖然虛弱,卻仍是承認了,“我知道。”
他頓時愕然,“那皇姐還……”
“陛下。”皎皎輕聲打斷他,“有些事,即便是陛下,我也不便告知。只懇請陛下給我一些時間,讓我自己處理這些事情。”
“皇姐的處理,就是讓攝政王一直等在門外嗎?”小皇帝雖然不敢太過囂張,但仍是小聲抱怨著,“皇姐可知,剛剛攝政王都咳血了!”
帳內的身影似乎微微怔住了,小皇帝仿佛沒有看見,自顧自說著:“外面那么冷,就算是再怎么身強體健的人也經受不住,更何況攝政王身上還有傷……”
“什么傷?”皎皎突然問道。
小皇帝露出疑惑,“攝政王前幾日遇刺了,皇姐不知道嗎?”
第65章 一句“功大于過”就可以……
皎皎面上露出一絲驚詫, 她的確對此事不知情。這段時日她一直待在明華殿中,不許任何人來打擾,尤其是關于徐空月的事, 她更是一概不聞不問。
因此即便是徐空月遇刺這樣的大事,細柳也不曾稟報于她。
如今乍一聽徐空月遇刺之事,她張嘴便要問他怎么樣了,傷的重不重?但隨即又反應過來, 倘若他當真有什么大礙,那么也不會在明華殿外一站就是那么久。
即便是他想, 他身邊的人也會強行阻攔。
于是她便將所有的話都咽了下去。只是或許就是因為她什么都沒說, 小皇帝等不到她的聲音,便自顧自說下去:“幸好攝政王機敏,及時察覺到刺客來襲,立馬就躲開了。只是刺客著實太過狡猾,他到底還是身中了一箭。雖然如今傷勢在慢慢痊愈,但聽說箭上有毒, 如今也不知道毒解了沒有?”
他大喘氣似的說法讓皎皎幾次想要打斷他, 但都強行忍住了。
直到小皇帝說完,見她依舊不吭聲,這才有些急了, 連忙問道:“皇姐,你難道一點兒都不關心攝政王是否有大礙嗎?”
話幾乎都被他一個人說完了, 即便皎皎當真想知道什么, 如今也沒有什么好問的了。況且, 對她來說,更應該盼著徐空月重傷不愈才對。于是紗賬之后,她的聲音淡漠響起:“倘若他真的不行了, 我只會拍手叫好。”
小皇帝沒想到她給說出這樣一句話,頓時錯愕,而后失聲驚道:“為什么?皇姐你這么討厭徐將軍,恨不得他死嗎?”
紗賬之后的皎皎久久都不曾出聲。就在小皇帝焦急踱步時,她的聲音才重新響起:“陛下如今這樣親近他,才是不對的。”
“為什么?”她的三言兩語帶給小皇帝的沖擊太大了,他完全不能理解。“可是攝政王不是拯救大慶百姓的大英雄嗎?倘若沒有他,西北的三城如今還在落在北魏人的手里,三城的百姓還要遭受多大的痛苦與災難啊?”
小孩子會崇拜強者,鄙視弱者,即便皎皎不曾帶過孩子,也對此多有耳聞。更何況她也是從這個年紀走過來的。倘若沒有嫁去徐府的三年與六年前的那場巨變,或許如今的她還與小皇帝一樣,對徐空月盲目崇拜敬仰。
可如今的她到底不似從前了。那些血淚與苦難在她心底化為仇恨的種子,在歲月的澆灌下慢慢長大,早已將從前的盲目抹去。“他是奪回了西北三城,挽救了三城的百姓,可就因為如此,他做下的惡事就完全可以一筆勾銷了嗎?倘若一句‘功大于過’便能抹去他犯下的所有過錯,那么因為他的過錯而死的那些人,都是白死了嗎?”
小皇帝徹底被她這一番話搞暈,結結巴巴道:“可是……可是他畢竟是……是大慶的英雄,受到無數百姓的追捧……”
“陛下覺得這樣對嗎?”
“什么?”小皇帝不懂她的意思。
紗賬后的皎皎輕嘆了一口氣,“你是大慶的皇帝,倘若大慶的臣民都以徐空月為先,陛下覺得這是正常的嗎?”
自古以來,帝王皆怕臣子功高震主,甚至會不惜一切打壓臣子。她不知道小皇帝將來會成為怎樣的君王,卻唯獨不希望他成為被臣子鎮壓的君王。
既然如此,那么她就必須要從現在開始,打消掉小皇帝對徐空月的所有盲目崇拜。
小皇帝從前從未聽她講過這種話,一時間愣住了。皎皎接著道:“我知道陛下如今不能明白,但你才是大慶的君王,最該受百姓愛戴的君王,而不是向所有愚昧的百姓,盲目崇拜著一個禍亂朝綱的權臣。”
她所說的一切著實超乎小皇帝的所知范圍,他驚愕得瞪大眼,許久之后才吞吞吐吐道:“可是……”
“沒什么可是。”皎皎道:“我知道陛下覺得他有戰功,是人人敬仰的大英雄,可他也憑借戰功得了如今這樣的至高無上的地位。”
說著,皎皎竟是一聲冷笑:“自古以來,凡是成為攝政王的臣子,皆對皇位有著不可告人的心思。他不過是除掉了周敬奉,就請旨讓陛下封他為攝政王,那么等到他將太傅收為已用,除掉了朝中大多數心腹大患,他又會請旨讓陛下封他什么?”
半開的窗驅散了寢殿之內的所有沉悶之氣,紗賬在風的吹拂下,微微飄動起來。皎皎的聲音隱在其后,若有若無。“總不會是讓陛下退位讓賢吧?”
“屆時陛下會怎樣?能不能像從前在慶仁殿茍活著,都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她這一番話對小皇帝的沖擊著實太大,他許久都不曾吭聲。
皎皎心想,她到底還是嚇著他了。她本不想這樣直截了當同他說這些,可眼看著小皇帝日益親近徐空月,大慶的皇權日漸旁移,她實在是怒其不爭,才會說出這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