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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先是搖了搖頭,隨即又微不可覺點了點頭。
細柳便不說話,只是上前為她揉捏著肩頸。
揉捏了一會兒,細柳突然開口:“攝政王還在門外守著。”
“什么?”皎皎幾乎脫口而出。但隨即又冷了臉色,“他愛站多久都隨他。”
她想,自己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總是不自覺就對他心軟下來。
窗外的風仿佛更大了,漫天飛雪。
及至天蒙蒙亮時,太皇太后那邊突然傳來消息,“章御醫說,太皇太后的情況不太好。”
皎皎臉色頓時煞白,“什么叫不太好了?”
第60章 立孟家女兒為后
前來傳話的宮人被她的臉色嚇到, 吶吶不敢言語。皎皎滿心焦急,再顧不得什么,隨手拿起一件衣裳披上, 就匆匆朝外跑去。
到了門外,才發現外面仍站著一個人。身形修長,穿著一件玄色流云紋勁裝,腰間系著同色暗紋腰封, 外罩著一件黑色狐裘大氅上。
他不知在雪里站了多久,久到身上落滿了雪, 幾乎將一件黑色大氅染成白色。
聽到動靜, 他抬起頭,便看見只披著一件外衣,赤腳跑出來。眉心不由得狠狠皺著,他開口道:“怎么就這樣出來了?”然而話音微微嘶啞。他扭過頭,飛快抬手掩著唇,輕咳一下, 又重新回過頭, 看著皎皎。
皎皎的目光里滿是茫然無措,仿佛不知歸家路途的孩子。飛揚的雪花在屋檐燈光的照耀下,緩緩飄落在她的肩頭, 讓她看起來有種透明的易碎感。
徐空月還未來得及將身上的大氅扯下來,便看到她飛一般的奔跑出去。
地上積雪太厚, 皎皎每踏上一步, 便有一股鉆心似的刺骨感從腳底竄上頭頂。可她被絕大的茫然空寂感淹沒, 整個人渾渾噩噩的,只知道朝著一個方向跑去。
可下一瞬,她便被巨大的力道拉住, 整個人猝不及防,朝著后方倒去。隨即,一只強健有力的臂膀將她牢牢擁進懷里,黑色的大氅從頭罩下,遮住了漫天的寒風刺骨。
徐空月身上也是冷的,他在風雪里幾乎站了一夜,似乎連血液都被漫天風雪凍住了。但即便如此,他仍是敞開大氅,將皎皎牢牢護進懷里。
懷里的人兒渾身冰涼,似乎比漫天的風雪還要涼。可奇異的是,他似乎被凍上的血液在接觸到懷里這份冰冷時,緩緩解了凍。血液重新在血管中流淌,緩緩燃起一絲絲的暖意。
他靠著這一點點暖意,將懷里的人摟得更緊。
似乎被凍壞的皎皎也在這一點點暖意中漸漸回神。鼻端是滿滿的藥香,帶著一股寒涼之意,將所有的渾噩沖散。熟悉的味道盈滿鼻端,皎皎幾乎下意識深吸了一口氣,隨即又反應過來,手一伸,就要將他推開。
然而不等她推開,徐空月已經放開了她的手。
“如今太皇太后病情加重,你難道想讓她在這種時候也為你擔心嗎?”他的一句話便將皎皎所有的抗拒封印住。
紛紛揚揚的雪花中,她緩緩抬起眉眼,里面的破碎感幾乎讓徐空月想將她重新拉進懷中。
可他卻什么都沒做。只是將肩上的大氅扯了下來,動作輕柔地披在皎皎身上。他的手仍是僵硬的,系結時差點捏不住繩結。“我知道你心中萬分焦急,可是你就這幅樣子闖到她面前,倘若被她看見,她該有多么放心不下你?”
皎皎渾身僵硬,任他慢慢將大氅的繩結系好,再笨拙的打上一個好看的結扣。她其實很想反駁他嘴里說出的每一個字,可心底卻有一個聲音附和著他的話:“你難道想讓皇祖母一直放心不下你?”
她眉心緩緩擰成一團,蒼白地幾乎沒有一點血色的唇緊緊抿著,卻終究沒有說出一個反駁的字眼。等到徐空月終于打好了那個結,她下意識拉了拉身上的大氅,沒有留下一句話,轉身就朝著太皇太后的寢宮跑去。
身后,徐空月的腳步聲穩穩傳來,仿佛一種無言的守護。
于是,她所有的焦躁不安、悲痛欲絕都好似被撫平了。
可她卻不喜歡這種感覺,腳下的步子愈發快了起來。等到她健步如飛趕到了太皇太后寢宮,章御醫與太醫院稍有點名望的御醫全都在此了。
看到這個陣仗,原本就膽戰心驚的皎皎心中頓時咯噔一下,顧不得讓諸位太醫行禮,便急急問道:“太皇太后如今到底怎么樣了?”
然而一眾御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卻始終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回話。就連章御醫在接觸到皎皎的目光時,都下意識避開了眼神。
皎皎心中憂慮更深,幾乎無暇理會他們,朝著內殿的床榻撲去。
從前不覺空曠的床榻,如今卻顯得格外大。她看到皇祖母陷在錦被之中,緊閉著雙眼,胸脯微微起伏著。殿內的炭火燒得很旺,可她滿是皺紋的臉上卻連半點血色都沒有。
皎皎緩緩伸出手,卻遲遲等不來皇祖母睜開眼,將她冰涼的手握進掌心。眼淚不知不覺涌出眼眶,順著凍到幾乎麻木的臉頰,一顆一顆滾落下來。
徐空月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看著皎皎無聲落淚,他的心仿佛被撕裂開來,與本就遍布全身各處的寒涼之意混合在一起,痛得他幾乎站立不住。
可他仍是好好站在那里,即便內里已經千瘡百孔,外表卻看不出一絲傷痕。他望著一眾沉默的御醫,半晌才開口問道:“太皇太后的情況……究竟如何了?”
他本就是將門出身,又在戰場上廝殺多年,自帶一股肅殺血氣。目光只是輕輕一掃,便有太醫承受不住,兩股戰戰,幾欲先走。
最終仍是章御醫出面,他朝徐空月行了一禮,往日的橫眉豎眼再也找不著,幾乎變得有些低眉順眼了。“太皇太后年事已高……況且她本就身子虛弱,我不敢用藥太重,只能食療加藥補。”他為太皇太后問診多年,還是頭一次這樣吞吞吐吐,遲疑不斷。“這一場風寒……情況著實超出我的預料……”
生平頭一次,他產生了自己學藝不精的懊悔感,甚至忍不住想,倘若他醫術再精進一些,是不是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束手無策了?
生死有命,即便是貴為帝王,在生死大事上也由不得自己。徐空月知道自己不該遷怒眼前的章御醫,可看著他面前一眾低頭不語的御醫,想到皎皎無聲落淚的模樣,心頭的怒氣便怎么都止不住。“你們這么多太醫,難道就連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他像是一頭暴怒的雄獅,所有沐浴在他目光之下的御醫都更加羞愧得低垂著往日高昂的頭顱,甚至有人在他的盛怒之下,瑟瑟發抖。
皎皎仍然趴在床榻邊。北風呼嘯著,鵝毛似的大雪紛紛揚揚灑落。即便殿內燒著地龍,又燃著暖爐,她仍然覺得冷。那是一種赤身立于冰天雪地之中的寒冷,從骨頭縫里鉆進來,沿著四肢百骸,在全身游走。
即便沒有回頭,她也能想象得到身后究竟是一副怎樣的場景。倘若是往日,徐空月這樣放肆的在宮闈之內暴怒,她必定要同他嗆聲。可今日,看著眼前陷入昏睡、不知何時才會蘇醒過來的皇祖母,她所有的情緒都如同窗外的大地,被冰雪覆蓋著。
可她到底不是無言的大地,在那層冰雪之下,無邊的痛苦傷心聚集著、呼號著。她想象徐空月那樣,對所有的御醫大聲嘶吼——你們不是治病救人的御醫嗎?你們不是自詡醫術高超嗎?為什么這種時候不診脈救人,反而一個比一個沉默呢?
但她終究沒有失去理智,倘若不是毫無辦法,就憑章御醫那種經常橫眉豎眼的老頭子,是不會以這種底氣不足的語氣說話的。
淚水幾乎模糊了她的視線,可她仍是小心翼翼將皇祖母的被角緊緊掖好,不讓一絲一毫的涼氣鉆進去。她抬手擦去了臉上的淚水,回過身來,對一眾沉默不語的御醫道:“各位御醫,請盡力而為。”即便是這種時候,她仍是不會強人所難。
然而她這幅強忍悲痛的神情落在徐空月眼中,只叫他更加痛苦難過。從前的皎皎肆意張揚,就像初夏的陽光,明媚耀眼,光芒四射,何曾露出過這樣隱忍悲痛的神情?
可他將從前的皎皎弄丟了,再也找尋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