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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這些年崔沅綰受過的委屈,他都知道。在崔沅綰心里,他大抵是個只會纏著她的混賬罷。表面功夫做得到位,到最后誰都沒發現他背后的付出。
晏綏任由崔沅綰穿好衣裳,他被崔沅綰推倒在地,地上涼,思忖半晌才想到要站起身來。
崔沅綰挪步到案桌旁,拿起梨花桿把緊閉著的雕花窗子撐開條縫。屋外的寒意撲面而來,臉上的酡意才舍得消減幾分。屋里的味往外面跑,到最后只剩下淡淡的花香味時,崔沅綰才徹底清醒下來。
“說正事罷。夏昌謀反,你怎的也不急?你不也是戴了半截烏紗帽的丞相么,眼下樞密院的大頭揭竿而起,官家指不定正被他威脅退位呢,就算情況火急火燎,你也半點不著急么?”
晏綏走到她身旁,把那窗子開得大了些,與崔沅綰一同看著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景。
這園里說是近山,不如說就是在山里建的。這處是役成山脈附近,小山挨著大山,園里在的山是座四面環有高山的矮角,內城的煙火都被山擋住,只有蕭瑟的景陪著孤寂的園。
晏綏笑她坐不住大場,“今晚才是第一步。戲要做得真,需得把自己也騙進去。新黨與官家,還有不知情的黎民百姓,都在配合夏黨演一出好戲。百姓不會知道這場謀反是我們再三逼迫夏昌的結果,他們只知,夏黨皆是逆賊,這算是官逼民反。百姓長了眼睛,知道夏昌平時是什么樣子,眼下都拿出家里的鏟鍬,吆喝著要反呢。”
崔沅綰認真聽著,覺得事情并沒有晏綏說得這么容易。國家大事又不是閨中小娘子的玩樂游戲,做一場戲就能鏟除異己,那政事堂的人不都是一天天白忙活么?
晏綏笑她多心,又解釋了幾句。隱去其中艱險處,只挑最浮于表象的給她講。
新黨設的計,不費一兵一卒就達到了設想成效,全程有百姓相助。發動潛伏在各處的暗衛軍,散布夏黨罪孽深重的消息。久而久之,夏黨在民間早不得人心。縱使手里有刀劍又如何,幾萬叛軍,怎能與數萬百姓對抗?
新黨在明處,卻做著暗處能做的事。而夏黨在暗處,可內部不合,幾個叛頭都是臨時被夏昌收買下來的,這家得的好處少,那家得的好處多,內斗不斷,外難以聯合抗敵。
夏昌怎會不知其中道理?只是反的終究是少數,夏家是主心骨,天大的事也得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樣,安定人心。
原本想等年后起兵造反,準備時間充裕,叫這群鼠輩再安穩過個好年,趁人都沉浸在過年的喜悅勁頭里,一次成功。誰知計劃泄露,糧草被晏綏派的人燒毀大半,庫里的兵器也少了幾十件。再拖下去,對事情不利,索性趁著夜深人靜,揭竿而起。
這動作正合晏綏心意。正因勝券在握,所以才能做到毫不在意。
晏綏又把其中事情給崔沅綰粗略說了一番,不曾想崔沅綰眉頭皺的更緊。
她當真不信夏昌這老狐貍會被晏綏輕易拿捏。造反是件大事,僅僅用一些小伎倆就能把夏昌唬住,把他身邊的狗腿林之培也得唬住,怎么可能?
晏綏見她狐疑,倒頗為難得地自醒了下。
實際他們做的不止如此。政事堂一幫人在兆相的催促下,想了無數個法子對付夏昌,最終定了一個比較好的,找不出漏洞的來對付夏黨眾人。
官家信任兆相,秘折呈上去后便說可行,吩咐趕緊施行。官家苦夏昌已久,不過忌憚夏家的勢力,只能做好端水功夫,叫百姓信服,他是公正的,絕無私心的,知人善用的。
朝堂不站隊的,也在官家的意思下投到兆相的陣營里去。兩黨對打,一黨得官家支持,一黨苦苦支撐,誰勝誰敗,不過是時候問題。
崔沅綰揪著的心在晏綏坦然安慰下漸漸放松。只是心里仍存著一團霧水,上輩子的,這輩子的,打在一起糾纏不清。
上輩子,夏昌造反是幾年后。那時候天下太平,黨爭還未有眼下這般激烈。仔細想來,幾乎所有事都變了。
也許最終殊途同歸,可那時她置身事外,而今她是局中人,結果是否燦爛尚且不知,何況置身詭譎暗涌的爭斗中,更如孤寂浮萍般,不得安寧。
崔沅綰悄悄靠近晏綏身旁,總想離他再近些。好似只有躲在他身后,她才有了依靠,天大的事也不會懼怕。
她說,“既然做戲,那就做得真一點。趕快回去處理事情罷,也不會叫夏昌起疑。”
說著,就見晏綏眉頭皺了起來。
“怎么了?”
沒聽見回話,晏綏猛地抓緊她的手,帶到身后。
崔沅綰看得出他的慌亂,扒著頭往窗子前面瞧。
山里起了幾片星火,慢慢挪動著,從遙遠的山外傳來,焰火的熱溫卻隔著數百里撲到崔沅綰臉上。
她往后一縮,顫聲問了句,“難不成他們把這處包圍了?”
山里人不多,有的是數不清的潛伏在暗夜里的猛獸。來時走的路若被賊人切斷,他們也只能往山里頭跑。
崔沅綰知道那幾匹野狼是晏綏馴的,但想到威風的大蟲與蠕動的毒蛇,心里泛起一陣涼意。
第92章 九十二:贈禮
“怎么辦?”崔沅綰側目看向晏綏, 發現他眉頭舒緩下來,方才的緊張樣早已消失不見。
晏綏捏著她的指腹,開口回道:“夏昌的主力在內城, 地方幾個叛亂的州郡的廂軍也不會隔著老遠跑到山里。前面來的怕不是軍隊,而是夏昌私養的死士。他知道我不在內城, 便來這山里找我,想趕盡殺絕。”
晏綏輕笑一聲,“他有兵, 我們也有,甚至比他更多。不用怕他的動作。”
說是如此, 可遠處匆匆而來的人影愈來愈近,崔沅綰看著就心慌,扯著晏綏的衣袖叫他走, 半天腳步都未挪動。
直到炔以再來敲門。
晏綏直接叫他推門進來, 瞥見炔以經常佩戴的劍出了鞘,劍鋒沾血, 就連衣袍下擺也帶著不少血跡,顯然是經過一場惡戰。
炔以知道崔沅綰在旁, 稍稍側神,把沾血的劍對著風口消散血腥氣。
“主子, 我們的人在與那幫死士對打。那幫子人被蠱操控, 傷口能極快愈合, 除非割下頭顱, 否則人是殺不死的。”
較之炔以的慌亂無措,晏綏倒是云淡風輕。早先隨兆相云游四方時, 曾在南疆見過這種蠱毒。
傷口愈合需要時間, 而此蠱能把愈合時間大大縮短, 但疼痛不會減少,疼的時候動作便變慢,給人以有乘之機。而夏昌顯然是把此蠱與另一種毒蠱結合起來,減輕痛感,死士便不會受傷口影響減緩動作。
只是這蠱消耗人命,傷一次,愈合一次,生命縮短一次。多往死士身上劃幾道傷口,不比砍頭叫人死得快,卻能消耗生命。傷口越多,愈合的地方就越多。
人的愈合力就那么多,耗盡了自身防御后,剩下消耗的就是命。
“力氣大的又準頭的,直接把頭顱割下來。若無法近身,就多傷他。再強悍的死士也是人,是人就會死。”晏綏冷言說道。
炔以常跟在晏綏身邊辦事,早先也跟著他一起去過南疆,見識過這蠱毒的怪異之處,眼下卻慌亂無措,彎腰向主子詢問法子,難免叫晏綏以為,這廝一昧沉溺情愛,連過往事都記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