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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來了,不如盡興一回。”福靈勾勾手指頭,把博士叫到身邊,道:“挑幾個俊俏的小官人過來,最好是會彈琴的,聲音好聽的。”
博士在礬樓待了五年,偏偏沒見過哪家小娘子點男郎過來伺候的,蝦著腰賠笑,說恐怕不行。
縣主笑出聲來,“我們有的是錢。”
當著林之培的面,把錢袋子里的金錠都倒了出來。她不心疼,這錢是林之培拜訪嗣榮王時,叫人塞給她的。
無功不受祿,拿著嫌臟,干脆都花出來好了。
“對,我們有的是錢!”有人撐腰,福靈的腰桿也硬,她的錢袋子更鼓,金錠銀錠,金瓜子銀瓜子,往桌上一擺,好似在跟人比,誰更有錢一樣。
不當家不知茶米油鹽貴。這些錢,夠上輩子的崔沅綰好吃好喝地過完半生了。
福靈與縣主眼神都往她身上聚,崔沅綰一時受蠱惑,手不自主往腰間錢袋子掏,卻被晏綏給拽住。
暗嘆一聲糟。小姊妹間聊得太歡,進了屋倒把晏綏給拋在了腦后。何況他總是沉默聽人說話,更容易叫人忽視起來。
“當真是荒謬。” 晏綏蔑了福靈一眼,給為首的一個警告。
福靈心里一沉,她真是糊涂,倒把這廝給忘了。當著他的面,邀他的夫人入伙,不就是當面找面|首挑釁么。
福靈訕笑一聲,正想裝聾作啞地糊弄過去,就見晏綏撈起崔沅綰就往外面走。
“噯,外面冷,你們要去哪兒啊!”
回應福靈一聲問話的,是帶著怒火的關門聲。
再轉眸看,博士被嚇得大氣不敢出,縣主摩挲著茶盞,覺著場面難堪,摸了摸鼻尖。林之培站起身來,撐開雕花窗子,“公主怕是暖過了頭,開窗清醒清醒罷。”
噯,這廝居然敢諷刺她。
眼眸流轉,兆革黯然神傷,恍如喪家之犬一樣,可憐巴巴地看著她。
福靈泄氣,擺擺手,叫博士出去。
門扉還未關,縣主就起身要走,“我突然想起,和他還有幾句話要說。就先告別了,公主與兆三郎多說會兒話罷。”
他自然指的是林之培。既然縣主要走,他這身份也無法再此多做停留,何況他倒也想回去,縣主這話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林之培叉手告別,不過半刻,屋里暖氣散了大半,只剩福靈與兆革默默相望。
“你倒是如意了,俊俏哥兒沒找成,崔娘子跟縣主倒走得快。”福靈絞著帕子低聲抱怨。
兆革縱使再愚笨,也知道這是幾位做的戲。
福靈一番驚駭世俗的言語,沒人搭腔也就做罷。偏偏縣主接了話茬,后面一發不可收拾,為的是叫他與福靈多相處相處。
外人在場,有些話不方便說。兆革心知機不可失,咬牙掐了指尖一把,挪步到公主身前,單膝跪地,仰頭望著她。
“秉端會彈琴,也會吹簫。臉與身,心與聲,都是公主的。小官人能做到的,我也能做。”
有些話,說出來才知道沒那么難。有些事,一旦開了頭,便一發不可收拾。
崔沅綰站在樓下,有晏綏拿來的手爐暖著,不覺得冷。
“希望公主能覓得一位好郎婿,往后的日子順風順水。”
晏綏看她這般悵然樣子,寬慰道:“放心罷,我清楚秉端的為人。他能放下功名利祿,不顧爹娘反對,就足以說明,他是個真性情的人。他能扭轉爹娘對娶公主的看法,給公主一個風光體面的婚嫁排場,足以說明,他也有能力,能提供公主所需要的。”
崔沅綰也知道兆革的不容易。只是婚姻大事,非有情有義就能一帆風順。
旁的小娘子就算嫁給紈绔,她也不會管,因為不在乎。而福靈是她的好玩伴,也是官家圣人最疼愛的孩子,有心眼,但不算多,真擔心會被人欺負。
晏綏見她面上帶憂,又道:“公主嫁給他,定不會受屈。兆公立下規矩,家里幾位哥不能娶妾,不能有外室,非必要,不得去花樓拈花惹草。婚后,公主與秉端只會一生一世一雙人。再有,公主是皇家人,縱使兆家再強盛,也算是下嫁。何況公主得官家獨寵,兆家都會待她畢恭畢敬,半點委屈都不敢叫她受。”
想想也是。福靈的婚事不需操心,反倒是縣主,要嫁的可是個虎狼窩。
“那縣主……”
晏綏道:“這就說不準了。”
其實彼此心知肚明,從嗣榮王手里的權被收回去時,縣主的命救定下來了。
娘家弱,處處被人拿捏。大利面前,一位小娘子的婚事算什么?縣主嫁到林家,嗣榮王便攀上了夏昌的高枝,往后縱使無權,也能討幾座礦山得利。
只要官家還在位,新法會持續發展下去,舊黨勢力終會被碾碎,死亡少不了。
不幸的是,縣主被迫站在舊黨那面。而崔沅綰跟隨晏綏,站在新黨這面。此盛彼衰,縣主會隨夫家一道消亡。
除非在夏昌下臺前改嫁,表明投靠立場,或許會保住一條命。可縣主連嫁誰都無權選擇,何況是改嫁呢?
他們都知道其中利害,卻還是選擇了不同的路,期冀殊途同歸,實則比登天還難。
崔沅綰閉眼深思,卻被晏綏摟入懷中。
“身子這么冷?不如跟我回去罷。”晏綏說道。
破天荒的,在征求她的意見。她不點頭,他就不走。跟從前大不一樣。
從前晏綏從不在意她的想法,而現在,他也在學著去愛。
當真荒謬,卻叫崔沅綰心里暖烘烘的。雖然不時還在發瘋……
再睜眼時,眼睫竟落上了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