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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官都曾意氣風發過,也曾落魄狼狽過。嗣榮王當年也是風光無限。嗣王本是虛名,爹爹念他功高,又加了個‘榮’字,自此便成了實打實的親王。不過后來與夏家走得近,逐漸沒落下來。家一沒落,家族里的人自然也受牽連。嗣榮王剛有與夏家聯姻的苗頭,承怡便被遣出宮去。后來嗣榮王家與夏家聯系愈加密切,我與承怡的關系自然一再惡化。”
“為何夏家會影響公主與縣主的情誼呢?家族的事,與自身又有何干系?”
“怎么逃不了干系?”福靈想到夏家所作所為,心里便覺著惡心想吐。
“方才不是說,汴京里的大家是變了又變么?那夏家便是唯一不變的一高門貴家。只是夏家不是靠忠良在國朝站穩腳的,夏家歷任家主都跟千年的老狐貍一般,心眼比頭發還多。個個奸詐圓滑,偏偏這樣的人卻在官場上過得如魚得水,沒人敢得罪他。現任家主,樞密院夏長史,我曾見過他幾面,身上的銅臭腐臭氣幾欲臭氣熏天。那人面相|奸詐,一身肥膘肉,一笑那眼便瞇成逢。就好似,一桶用剩下的臭油一般。”
福靈想到夏昌那般猥瑣模樣,心里便發顫。
崔沅綰聽罷她這番描述,噗嗤笑出聲來。她也見過夏昌,仔細想來,確實是福靈描述的那般不堪。
福靈口舌干燥,飲罷一口熱茶,心里又燥起來,接著講道:“夏昌入仕以來便是兆相的死對頭,舊黨早被兆相打得四處逃竄,唯有夏昌屹立不倒,默默發展黨派勢力。如今朝中新舊兩黨斗得天昏地暗,不知兆相有沒有后悔過當年沒把夏昌拉下來。”
福靈把晦澀紛亂的朝堂斗爭說得生動有趣,比那說書先生還要會分解個中關系。福靈滔滔不絕,說罷見崔沅綰眸里發亮,一臉崇拜地看著她。
縱使她先前對崔沅綰有偏見,可也從未否認過這件事。
崔沅綰長得實在是太美了,美到用再高貴華麗的詞形容她,都覺著用詞不當。
眼下,美人支手笑眼,靜靜聽著她講這些忤逆大膽的話。福靈不得不承認,她也被崔沅綰給迷了住,臉上不知何時掛著癡笑,盯著崔沅綰看,連話都忘了說。
“公主常居深宮,倒是對這朝堂與各大家族之間的事知道甚多。”崔沅綰滿眼欣賞,叫福靈過來喝茶。
“還不是在宮里過得太無趣了些。后來搬到公主府住去,爹爹派了幾位聰明人做我的女使,知道的自然多些。不過這些高家的事若想知道,隨意打聽一下便知七八。日光之下,并無新事。這些人做的事,先人都做過。讀過千百遍書,便知這些事不過是沿著先人的腳印走罷了。”福靈說罷,一時扭捏起來。
“反正,你婚后無趣,我亦無趣。日后你若是想知道些什么事,隨時可去公主府找我。”福靈抿著嘴,這會兒袒露心意滿臉通紅,低頭揪著膝前衣襟,都不敢看崔沅綰一眼。
崔沅綰沒料到福靈竟是這般真性情之人,不過才說了幾句話,便說公主府隨她出入。想到福靈方才欣賞的眼神,定是在欣賞這副皮相了。一時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只是點頭道好。
她聽罷福靈的一番話,對這官場與高門之間的事清楚不少。原先待字閨中她消息閉塞,縱使外面天翻地覆,她也在家安然繡花納鞋。福靈的話把她帶到一方新天地,她并不排斥,反倒敞開心門去接納。
不過她此番前來是來套福靈口中關于她大姐的話的。福靈比她小,她大姐生來時,約莫福靈還在圣人肚里待著呢,怎會知曉大姐的事?
難道原行遮在胡扯?上輩子原行遮與她哪有什么交集?重來一次,許多人事都與上輩子全然不同。她也無法去辨情原行遮的心思。
不過眼下她大姐的事并不要緊,要緊的是如何抓牢晏綏的心。娘家已經在催她了,她娘恨不得把慕哥兒也當成陪嫁,恨不能把慕哥兒提溜在晏綏面前,叫晏綏多關照關照慕哥兒。
想到此處,崔沅綰熱切的心頭一下被澆灌冰水來,心都是冒冷氣的。崔沅綰賞著手上的蔻丹,一面漫不經心地開口道:“近來無趣,想養只獅貓或猧兒。只是先前不曾養過,不知其習性,此事便擱置下去。”
“要養便養,有什么可猶豫的?”一說到這方面,福靈便打開了話匣。
“我養著一只猧兒,一只獅貓。這兩只都是出了名的乖巧,平日里跟成了精一般,通人性,任誰見了都想抱起來憐惜。不過生辰那日倒是出奇地鬧,在一處殿里,還顯些叫我丟了面子。”
崔沅綰聽罷這話心里暗自感慨。想是那日猧兒與獅貓嗅到屏風后的生人氣息,才那般鬧。崔沅綰輕咳一聲,說道:“公主馴貓馴狗有道,可能傳授我一些法子來?”
福靈點頭,“自然。”
“這貓狗都是看人眼色的主兒。你強它便弱,你弱它便蹬鼻子上臉。不過你馴養它們,不能一直熱,也不能一直冷。忽冷忽熱,打過巴掌給個栆,叫它既知道你的厲害,也淪陷在你的溫柔鄉里。不過最要緊的便是耐心。你拿出一顆真心來,它自然也會感受到。貓狗既能送到你手里,斷然不是什么烈性的主兒。慢慢來,總能馴服它。”
崔沅綰沉吟,“若我想馴服的就是頑劣的主兒呢?若那貓狗比我還要強又該當如何?”
福靈聽罷她這番不著調的話,一陣嘲笑:“哪有貓狗能比你還強?難不成你想馴養一匹狼?還是餓瘋了的野狗?”
見崔沅綰低頭不語,福靈心里一沉,顫聲道:“你要養的,真的是狼么?那我可幫不上忙了。我這些法子,還不足以馴服一匹狼。”
崔沅綰沉思想了半刻,與福靈一臉憂愁不同,她竟出聲笑了起來。
“說是狼也成,說是餓瘋的野狗也未嘗不可。能不能行,總要試試才知道。”崔沅綰說道。
見她這般無所畏懼,福靈總覺著有哪里不對。
“這可不興試啊。成還行,不成……”福靈想到崔沅綰的身子被狼狗撕扯開來無情啃|咬的可怖樣子,身子止不住發顫。
“沒事,我不會拿性命作抵的。”崔沅綰說道,眼前逐漸出現一個身影,愈來愈清晰。
不過還未等福靈再仔細交代下去,門外便來了個人,敲了下門。
“雨停了,渝柳兒,跟我回家罷。”
是晏綏的聲音,門外站著的也是晏綏。
崔沅綰沒料到晏綏叫催得這般緊,仔細一聽,屋外暴雨聲確實小了下去。
崔沅綰滿臉歉意地欠身與福靈告別,不過邁出半步就叫福靈給拉了過來。
“他叫你走,你便真要走么?你我好不容易出來一次,這般草草了事回家去,豈不覺著虧得慌。”
“不了。”崔沅綰拂去福靈擱在她臂上的手,輕聲回絕。
點到即止,無論在任何場面都適用。
何況她站在屋里雖看不見晏綏面上神情,卻也能想象出來他噙笑欺人的樣子。晏綏的忍耐從不會無底線放寬限制,她可不敢也不想惹惱這尊神佛。
崔沅綰彎腰拿起墻角邊瀝水的傘,才推開門便被晏綏撈過去緊緊抱在懷里,好似溺水之人抱緊浮萍那般用力。
門被晏綏一推,便兀自吱呀吱呀地合了上來。
福靈始終看著那把帶細彎柳葉的傘。渝柳兒,含在口中念一遍,甜膩粘牙。
晏綏強硬把崔沅綰給扔到馬車上去,倒叫留在雅間內的眾人覺著難堪,一時無言相對。
顯然,眾人的心思都在崔沅綰身上。她走得突然,眾人便泄了氣,難以提起半分力氣來。
福靈竄到原來的雅間去,剛邁腳進去就聽見林之培唉聲嘆氣。
“可笑我半生汲汲名利,到最后名利不得,心中所愛也非我所有。”林之培將茶當做酒來喝,林子軒一臉無奈,在旁邊勸他想開些。
“行了,我兄長都走了,林家大郎還是別再裝這幅深情樣了罷。嫂嫂又看不到,還是操心操心自個兒罷。”晏昶看不慣他這裝腔作勢模樣,恨不得叫舉國上下都清楚他愛而不得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