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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里,她剛站起身來四處張望,身后便傳來一道喑啞癲狂的聲音。
“別想逃。”
崔沅綰不會無緣故地做這般奇怪的夢,她這會兒驚魂未定地坐著,晏綏也坐起身來,從床尾凌亂衣堆里隨意拿出件外襟來,輕輕披在崔沅綰身上,生怕她著涼。
“夜深天冷,你身無衣物,當心染了寒。”
晏綏輕聲道。見崔沅綰仍是怔著,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好似哄個不聽話的孩子一般。
“沒事。不是說,夢都是反著來的么?”崔沅綰抬眸,見晏綏一臉擔憂的深切模樣。
屋里尚還有一盞燈點著,燈花一串串地蜿蜒在燭臺上。燈火葳蕤,崔沅綰在晏綏的眸里,看得到焰火的躍動。
“那你倒是說說,方才做了什么噩夢,竟這般后怕。”晏綏傾身朝崔沅綰靠過去,撩起她那擋眼的發絲,輕聲哄著。
崔沅綰斂目,眉蹙得能隔下幾道山川。她自然不會把這般荒誕的夢講給晏綏聽,何況這也不是晏綏想聽到的話。
“我夢見,有匹野狼撿了只受傷的翠鳥,野狼不吃這只翠鳥,反倒生了憐憫之意,欲想將這只翠鳥養在身邊。于是那狼折斷了翠鳥的雙翅。可這只翠鳥生來便在無邊蒼穹里飛翔,沒了翅膀,又如何能存活下去?”崔沅綰抬眸,妄圖在晏綏眸里看出半分的悔悟之意來。
認真盯了半晌,意料之中,她沒看到。
“這便是噩夢么?”晏綏約莫是心里失望,他還當是什么殺人縱火的事呢,不曾想竟是這般再小不過的事。
“我倒覺著,這不過是你情我愿的事罷了,不值得為此神傷。”晏綏盤起崔沅綰的一縷發絲,在手指上繞著圈。那青絲如小蛇一般,纏著他,離不開他。
“狼憐惜翠鳥,能折斷她的雙翅,自然也有本事去養活這只鳥。于鳥來說,失去蒼穹,卻再不必為生存奔波。她只需待在狼的身邊,乖乖的,自然萬物不缺。”
晏綏這番話叫崔沅綰心里一沉,她不敢再與晏綏對視,四處亂瞟。
“何況,翠鳥本就有傷。若無狼的憐惜,恐怕早成了虎豹的腹中食了,無生路可走。是那只狼救了她,她需要狼的庇佑,狼也貪戀她的討好。不正是你情我愿,互惠互利之事么?”
晏綏說罷,用著不容人反抗掙扎的力道將崔沅綰摟在懷里,死死定住。
“渝柳兒,你是在替翠鳥覺著不公么?”似是在說諢話,又似是語氣凝重地問著。
崔沅綰沒有接話。晏綏也不是傻子,自然早把她這暗喻拆解開來。
她是有所企圖的那只翠鳥,而晏綏便是也只野狼。
跟隨狼群出入的狼,自然會把這翠鳥當成獵物來,不會有半分憐惜之意。而晏綏是離經叛道的瘋子,什么事都能做出來。
野狼看似執著,何嘗不是借翠鳥滿足私欲呢?各有所圖罷了,算不上深情款款。
而晏綏也做著他所認為的深情|事。
不過才睡了兩晚,晏綏便對她百般體貼照顧。
晏綏覺著她全身上下每一處都是金貴嬌養的。她的腳趾圓潤晶瑩,腳踝纖細盈盈。晏綏便覺著這玉足落在地上便是被踐踏了,抱起崔沅綰走過每一段要走的路。故而晏綏在府上時,不論做何事,定要把崔沅綰栓在身旁。
崔沅綰要做何事,晏綏便抱著她去。
這在崔沅綰看來,便是明晃晃地圈禁,冠以所謂的愛名。
崔沅綰不屑情愛,卻也不似晏綏那般用自以為的愛強加在所愛人身上。
然月有陰晴圓缺,人世間的事自然也不會事事勝意。她選了晏綏,便注定要承受晏綏所有扭曲的愛。滿足私欲也好,有半分真心也罷,她都要想到。
晏綏見她遲遲不語,心里愈發不暢快,湊在崔沅綰耳旁低聲放著狠話:“你也不想做那只被折了翅膀的鳥罷,那就乖乖的,聽話。”
晏綏手臂稍一用力,崔沅綰便換了姿勢,趴在他胸膛上,手撐在床褥兩側,似是還未反應過來。
崔沅綰只覺挨得緊,想往后躲。還未有動作,便叫晏綏一下拉了過來。
“躲什么?這張床榻也就這么大,只能容得下你我二人。”晏綏輕笑,給崔沅綰順著一縷打成結的發絲。
“渝柳兒,你若是逃,哪怕只離開我一瞬,我都會挑斷你的筋,叫你再也走不動路來。”晏綏撫著崔沅綰白皙的脊背,似是頗為落寞:“可惜你沒有翅膀,跑不到天涯海角去。”
見崔沅綰身子微微顫著,晏綏這才心滿意足地捏著她的耳垂,一番憐惜。
崔沅綰這時自然不敢再說出什么放肆的話來。正苦于無語間,驀地想到家舅來,開口問道:“你是與家舅走得不近么?我總覺得,大父才像是你的爹爹一般,反倒是跟家舅疏遠得很。”
晏綏沒想到她這腦子轉得這般快,問話時尾音上翹,恍如一根尾羽掃過心扉來,酥麻發癢。想這家事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齷齪事,晏綏竟輕松不少:“我自幼養在大父身邊,家父只看得見那群姨娘,哪里舍得分給我與胞弟一個眼神呢?不過你倒是提醒我早點搬出去住了。在這府上多待一日,便會不自在一日。”
崔沅綰輕聲說好,“那家姑呢?”
晏綏一怔,似在極力忍耐著,呼了口濁氣,出聲道:“讓她住在這兒罷。都二十余年了,既然最初都不想變,現今自然不用再變。”
提到于氏,晏綏音調便低了下來。再蠢笨的人也能知道這一家四口的故事復雜冗長,是個傷心事。
不過這倒不失為一個突破口,常言道不破不立。晏綏有這般偏激執拗的性子,自然與幼時經歷有關。
崔沅綰見他神傷,伸出手來,掌心朝下,覆在晏綏眼上。
“睡罷,慎庭哥哥。”
晏綏的心一片死寂暗沉,可她的話再甜不過。往一片死水里丟下一塊石子,自然激得湖面泛起陣陣漣漪。
掌心下,那人睫羽輕顫。許是覺察到身前目光火熱,晏綏索性揚起脖頸,附和著崔沅綰莫名的動作。
許久,晏綏將崔沅綰的手從眼眶上拿起,貼在他臉頰左側。晏綏把崔沅綰平放的手一根根地掰彎曲來,與自己的臉頰緊緊貼在一起。
他握著崔沅綰的手,不肯叫她離開來。
“渝柳兒,我能抓住的只有你。你聽話好不好。只能看我,只能對我笑,把你的心都給我,好不好?”明明是乞求的話,可叫晏綏說出來,卻是不容置喙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