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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那最后一刻,鳳帝終于倉惶趕至,親眼見朱雀于他指間散成一蓬又一蓬的星砂。赤金色星光化作飛砂,點點散盡。鳳宮中九萬七千年的陪伴,初遇那一日,自高樹下掉下來將他宮闕前白玉地砸出一個坑洞的玄衣少年,就此徹底湮滅。碎裂成一場赤金色的夢,遺失于以結繩記事的古老年間,從此后再也無法撿拾。
天火烈焰中,朱雀回眸望向乘云車奔來的少年鳳帝,指尖輕抬,似乎想最后一次觸及他,卻自手腕處一層層覆化為流動的赤金色星光。
那一日,南方星空崩塌。朱雀上將隕。極情道失去了兩大統帥后,戰勢倒轉,道爭變成了單方面的屠戮。
那一日,鳳帝發了狂,眸中滾燙似有金火,一遍遍跌足于赤金色流光中喚那朱雀的名陵光,陵光!吾家的朱雀,爾怎能,爾怎可
那一日,有無數仙君一擁而上,手中執刀兵劍戟,圍著這終于親身殺入戰陣中的鳳帝,欲要將他一舉擒獲。
那一日,是帝尊崖涘誘哄道,鳳華,此方天地不過缺了一顆心。倘若此方天地有了心,三界六道便會還歸海晏河清,否則此戰再繼續下去,勢必要將此方小世界拖入萬劫不復之境。
那一日,鳳帝自剜其心,言辭鑿鑿如釘。鳳帝直視帝尊崖涘于白玉冕旒下渺遠如山河水墨的眼眸,傲然道,吾以一顆天生五色琉璃心,祭此方天地,只為了救吾族眾生,只為了有朝一日,待此方天地間生機回轉,陵光亦可活!
那一日,是帝尊崖涘應了他。隨后,在接過鳳帝的一顆五色琉璃心后,將羽族至高無上的王、帝君鳳華驅逐出三十三天,命其在南天門外做個閑散無職的卑微末等小仙。
那一日后,繼朱雀隕落后,極情道修者除了改道而行以外的極個別者以外,系數貶謫凡間地府。那些至死不從的,則都當真死了。
他們終是敗了。
數千年數萬年甚或近十萬年道行皆毀于一旦,法身隕落,殘魂飄零,這世間再無一人記得他們曾經鮮活存在過的印跡。
萬年道爭,無數條王族的性命,似乎只是為了驗證當初鴻鈞老祖的那一句話赤血化碧,天殺局。
鳳帝麾下,數千萬子民隕落。無數羽族從此再無新生者,就此徹底斷了傳承。然而在那些羽族王者們慨然赴死的時候,卻無一人言悔。
所謂極情者,非生,即死,從來都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所以那些羽族,他麾下那些子民王侯,盡皆化作了三十三天外,第一層冰雪煉獄中的尸骸,白骨如山。
從此再無春風動。
從此再無繁花開。
于這座寒冷徹骨的冰雪煉獄中,南廣和突然間抬起頭,宛轉歌唱。他唱的是一首完整的于萬年前,流傳于此方天際的極情道軍中戰歌。
那歌聲悠揚,歌詞明快,只有繁復而華美的和音墜于云水白雪中。一聲聲,一句句,依稀仍是萬年前眾羽族翱翔于青空之時,有無數鳥鳴啾啾邕邕,顏色繽紛的羽毛鋪陳于此方天際,有刀劍寒光,有夢回深處的鐵馬金戈。
豈曰無衣?
與子同袍。
王于興師,
修我戈矛。
天下極情者,出吾輩。
寧不快哉!
作者有話要說:
【注】歌詞取自《詩經秦風無衣》
第148章 黑海6
葉慕辰自后擁住他。
于無聲處, 葉慕辰低沉悅耳的聲音漸漸加入了進來,與南廣和一道應和,反復吟唱那一句天下極情出吾輩, 寧不快哉!
三十三天外, 第一座冰雪煉獄口。飛霜凝結成六角菱花, 自天空中紛紛揚揚落下,迎面淹沒了他們倆, 眉頭結霜,身披白雪皚皚。葉慕辰赤/膊上身立在雪地中,膝蓋以下有玄衣衣角垂落。
玄衣落在雪地中, 鮮明的就如同昔日少年時。
倆倆相擁, 彼此無言。
走吧。一曲歌終,南廣和抬腳,自深雪中拔出云靴, 回眸望向葉慕辰笑著道:便如你所言, 咱們去那座黑海煉獄看一看。
葉慕辰抿唇,不聲不響地牽起他的手。
南廣和隨他一道漫然走出這座冰雪煉獄, 于離開之際, 在冰雪煉獄口以金色的鳳凰真火燃燒了一整座煉獄。
金色烈焰嗤啦一聲自袖管疾射而出, 撕裂朔風雪幕,在長空中燃起了一條純正的金色火龍。金色火龍將這座冰雪煉獄燃燒成了一座冰水融化的水川,涓流不息地匯聚成一池天水, 直至半個時辰后, 地面的冰塊才陸續咔噠咔噠地發出斷裂聲。
可要臣助你一臂之力?葉慕辰攥緊他的手,沉聲問道。
南廣和搖頭。過了會兒, 又解釋與他聽。你的火,只能用于戰場上。而吾方才所射出的, 是可融化一座煉獄的神火。葉慕辰,他抬眸望向葉慕辰,眸子中有些什么東西,像是匯聚了千言萬語,卻都不可說。吾已成神。吾可熔一座煉獄,令當年枉死的這些羽族英魂盡皆投向六道往生。
葉慕辰默然望著他,眸光中只有渴慕。瞳仁不斷潰散,投射出一個朱衣絕色的人影。每一寸碎影,都是他家殿下,都是南廣和。
南廣和忍不住以手遮住他的眼眸,嘆息一聲。別這樣看著孤。
話一出口,南廣和便愣了愣,剎那間眼前浮動的是昔日于下界大隋,任韶華長公主教習的崖涘教他策馬奔馳,于一個天氣晴好的日子里,以手遮住他的眼眸,嘆息道,殿下,你別這樣看著我,我承受不起。
南廣和怔住,凝眸望向于葉慕辰瞳仁內不斷放大又被潰散成片的自己的投影,眼眸中不知為何便起了霧。
葉慕辰他突然間投入葉慕辰懷中,借這個擁抱的姿勢,掩埋了深藏于眼底深處的恐懼。葉慕辰
他喚他的名。
臣在。葉慕辰慌張地抱住他,卻不知這次為何他的小殿下又變得憂愁起來。殿下的心事,他從來不曾弄懂過。
于三十三天外鳳宮中貼身守護的九萬七千年中,他無數次見這位絕色少年郎行走于星光繁花中,有粲然的笑,有善睞的眸。一顰一笑便能輕易令冰消雪融。
然而這位絕色少年郎心中想的到底是什么,他從未弄懂過。
那樣年少,那樣明媚,于數十萬年前便身居高位,貴為此方天地間一切生靈的父。
他的小殿下,站的太高,高到了即便他竭盡全力亦不能觸及殿下腳下的玉石階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