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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離門主峰后山深處有一方寒池,占了一畝方地,周圍寸草不生,僅有的草木瞬間變成了冰雕,錯石林林,寒池源頭連著一條瀑布,自崖上懸下,流著是熱水,發出蒸騰的熱氣,而瀑布到寒潭之下,卻發著森然的冷氣。
地面結著一層厚厚的冰霜,一路延伸至寒潭里,反倒是堅冰融化,露出一汪清澈的潭水,但溫度卻更低,堪比北地深處的冰原。
寒潭邊緣,一位男子靠著岸邊凸起的石塊,眉頭緊鎖,嘴唇被凍得發白,細小的毛孔處凝著細碎的冰霜,頭發被冰霜覆蓋,呈花白色。
岸邊傳來袍子摩挲的聲音,潭中的男子半晌才有了反應,微微歪著頭,僵硬的轉動著脖子,嘴中呼出僅有的熱氣,眸色淺淡的如同一塊瑩潤的冷玉,覆著霜雪的細長睫羽微微扇動,“師叔?”
說話一向沒有什么語氣鐘無塵話語中帶著復雜的不愉,“你師尊當真準許你來?”
謝念垂著眸,露出一個淺淡的笑意,“這是第二天, 第三天過后若是沒人來撈弟子,就煩請師叔幫個忙了。”
鐘無塵劍眉微皺,“撈你做什么?撈一個冰坨子回峰擺著?”
謝念:“……”
這鐘無塵不愛說話,但一說話準是哪里痛就往哪里踩,毫無招架之力。
鐘無塵沉默了一會又忍不住道:“你在和你師尊置氣?”
謝念的眼珠轉動片刻,“師叔何以見得?”
鐘無塵低頭認真思索,“不知,就是很奇怪,與一般的師徒不一樣。”
謝念緩緩睜開了眼,側開身仰望著他。
鐘無塵有些苦惱,不起波瀾的眼眸愈發的幽暗,“我曾向宗門的一些長老和其弟子透露要收徒的意思,他們恨不能將人連夜送到我云淬峰,你和你師尊不一樣。”
少有的還有他撬不動的墻角。
鐘無塵的人生途中遇到坎子了。
謝念:“……”這他媽的是什么塑料師徒情。
這鐘無塵怎么就沒被打死?
鐘無塵不大懂人情世故,而天離門的云淬峰赫赫有名。若是他指定要一個籍籍無名的弟子,做他的唯一親傳,當然都是擠破了頭想要過去,那些名下有無數弟子記名的長老當然會賣鐘無塵一個人情,可有誰是惦記著人家的親傳的?
親傳弟子都是當兒子養的,奪人親子,二話不說,拔刀干一架吧。
謝念不知為何突然有些想笑,胸腔震動,震得他胸口有些疼,難怪韓姝婉不建議他入寒潭,太冷了,鐘無塵當初也才堅持了七天,他體質強悍如斯,可他比鐘無塵差遠了,身體本就不如以前。
能不能堅持三天都是個問題,但情丹的藥力是很好的控制住了。
兩天前他二話不說就入了寒潭,他是對著牧逸還抱有一絲幻想的,可奪舍之事如此復雜,任誰都無法接受自己疼愛長大的孩子換了一個芯子,奪舍雖不是他本意,但他也算間接要了一個人的命。
如今情丹解不解都不重要了,這只是一個引子,將他們之間的問題引出暴露在日光之下,他等了兩天,若是牧逸真的原諒他了,聽到他入了寒潭的消息必定會趕來,可是兩天了一直沒有消息,他……是不是不會來了……
一股苦澀之意從心口蔓延至全身,界主大人第一次動情,果真要胎死腹中?情之一事果真是碰不得的,他會讓大腦不受控制,局限于那一方天地,憂慮、苦悶、痛苦……神經被撕扯到麻木,他圖什么?一旦動情覆水難收。
謝念靠著冰冷的石塊,感覺自己心間的溫度逐漸被同化,他用舌頭頂了頂發麻的口腔內壁,一天,他還能撐一天,一天之后若是牧逸還不能來,他也就死了心了,一天后這個寒潭不是他的埋骨嶺,就是牧逸要找他算賬為他死去的弟子報仇,到時候他什么都認了,狗比系統簡直一件人事都不干,沒事將他拉到這里做什么?不能吃喝玩樂,滿是枯燥無味的修煉。
見謝念不說話,鐘無塵又道:“你先出來,韓姝婉被葉晗拿著刀架在脖子上逼她研制出解藥,不日應該就可成,你卻不能一直在這里待下去。”
謝念干巴巴的回應道:“不必了師叔,我就在這。”他在等,等他的救贖,也等一個離開這個小世界的理由。
謝念油鹽不進,鐘無塵的視線在他身上游移,正在考慮是打暈了拎走還是直接抗走。
謝念洞穿了他的想法,苦笑道:“師叔,我師尊都沒有過問,您急什么?”
“你師尊不來你就不走?”
“不論我師尊來不來,弟子后天就離開,到時候麻煩師叔來撈個人,我能感受到體內的丹力正在消失,后天就可以完全消化。”
也就是謝念要在寒潭待滿三天三夜,鐘無塵想了想,大概可行,謝念中的情丹只是細微的粉末,藥力不是太強橫,所以用時也不長,點頭同意。
待滿三天三夜看似簡單,可也絕對不好受,寂靜無人的寒潭唯有款款落下的瀑布,謝念獨自一人待在里面,一動不動,靜止成了一幅畫,呼吸越來越微弱,幾乎要成為寒潭的一部分。
天邊的曙光越來越亮,紫色的晨曦與寒潭的一方冰天雪地相襯,美的不似凡間。
隨著“噗通”一聲,寒潭的最后一絲人氣最終被潭水吞沒,謝念緩緩的睜開眼睛,隔著一層水幕,眼底的光逐漸消散,肢體凍得僵硬,已經提不起力氣,整個身子如同石塊一般越沉越深。
第四天了,他終是沒有等到牧逸。
謝念的大腦放空,微微的啟唇,任憑冰冷的潭水灌入他的口鼻,身體逐漸麻木失去知覺,唯有那僅剩的意識還在運作。眼前忽地一片陰影閃過,謝念睜開發脹的眼,愣在了當場。
眉發皆白的年輕男子與他四目相對,一顆幽藍的寶石被紅繩系在鬢發上,在寒潭之中也不可遮掩其光輝。
他朝著他伸出了手,謝念看著他,因為口鼻之中的水說不出話,白發男子似有所感,朝他笑了笑,【你不是一直想見我?】
腦海之中的聲音謝念不可謂不熟悉,就算是頂著一張嬌好的面皮也無法泯滅謝念想要揍他的心思。
白發男子貼近了謝念,在他的眉心點了點,【你好像想揍我?真不好意思,我是靈魂體,宿主。】
白發男子化作點點熒光消散,寒潭水冷,睜開眼已經是謝念的極限,眼皮再次闔上,謝念只感覺手腕出隱約有一股拉力,身體的僵硬使這種感覺不是很明顯,但他確實在往上游動,一雙有力的手捏住了他的腰,摟著他往上一帶,寒潭里水花迸濺,激起層層漣漪。
謝念嗆的發出微弱的咳嗽,小貓兒嗆水一般,他睜開沉重的眼皮,入眼的是牧逸帶著微薄的怒意的臉。那雙手太過強勁,一只手捏著他的腰,一只手還保持著拉著謝念手腕的力度,饒是他全身麻木也感受到了其中的力量。
牧逸在生氣。
謝念被牧逸抱離了寒潭,身上的衣服被他不客氣的撕裂,很快謝念就一絲不掛的暴露在空氣之中,皮膚冷青,死人一般。
做個人?死也不帶這么羞辱的。
牧逸很快從儲物戒拿出一件厚實的大氅,將謝念兜頭裹了進去,冷著臉將他帶離了寒潭,又回到無憂峰的竹舍。
一路上牧逸的靈力瘋狂的輸出,注入謝念麻木的身軀,直到了竹舍,謝念身上的麻木已經被消去了大部分,但身體還是透著涼意,主峰后山的寒潭從三萬年前就開始出現,如今歷經三萬多個春秋,寒氣愈發強勁,即使是牧逸,一時間也難以驅除謝念骨子里散出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