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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樹葉炒出來的茶沖的茶水,味道很像老茶梗子泡水的味道,略澀,略苦,最后有些許的回甘。這是清茶,一文錢只管喝,來人只管往門口的竹箱里塞錢,碗就在門口處,茶鍋在屋里,用竹勺舀進碗里,泡著身上帶的菜團子,就是一餐,吃完之后在門口的雨水甕里舀半碗水簡單洗一下,碗又原樣放在門口的桌上,下一個客人來時,還是這樣的用法。有時一只大粗瓷碗,會連著被許多人這樣用,且客人多是腳夫。
還有較貴的一種擂茶,放藥草的葉子,炒過的糙米,樹里的蟲子,最好是蟻卵或是蜂蛹,散上粗鹽巴和香桂粉,生搗成糊狀,再用滾滾的熱茶湯一澆,就是八文錢一碗的擂茶糊。
這個少有人吃,一則貴,腳夫們舍不得花這樣多的錢吃一碗擂茶,二則冬日里能尋到的蟲子少,山民們每日都去砍柴,若尋了蟲子也舍不得賣,天冷的利害,好歹是口肉,都緊著自家吃了。也不是什么樣的蟲子都能吃,必是要長在木頭芯里的白白胖胖的蟲子才好,野蜂蛹為最好。
玲瓏婆媳往茶鋪里一坐,來吃茶的腳夫們便畏懼的不敢進來,只瑟縮著肩膀,蹲在門口,幾口吃了泡熱的野菜團子,再舀一碗熱茶,咕嚕咕嚕又是幾口喝完,胳膊肘一抹嘴,放下碗就走了。
店家頭上纏著一條煙灰色裹頭巾,許是多時沒換過,汗漬灰漬浸的很多,手上有燒柴火留下的泥和煙灰。他也瘦,不過穿著灰黑色布衣,腳上有雙鞋子,盡管磨的很破了,卻是正經的千層底布鞋。
他見了玲瓏和隨娘子,腰頓時彎下許多,頭也壓的低低的問:“貴人找小人可有事?”
隨娘子說:“無事,只過來歇歇腳。”
店家再不敢多話,又轉身燒火去了。然后從屋里掛的一塊舊竹簾后走出一個婦人,她先是瞪了一眼老實巴交的店家,又朝隨娘子揚起笑臉,很熱切招呼道:“貴人難得進咱家的小店來,好歹吃口茶才是,正巧昨兒得了一盤的野蜂蟲,奴給貴人擂一缽茶吃可好?”
玲瓏原以為隨娘子會拒絕,卻不料隨娘子很干脆的應了句:“那就有勞店家娘子了。”
嗯?
真要喝蟲子湯么?
隨娘子點頭:“入鄉隨俗,嘗嘗吧。”
那……好吧,蜂蛹不是蟲子蜂蛹不是蟲子蜂蛹不是蟲子……
店家娘子手上功夫很利索,她見玲瓏婆媳倆穿著狼皮披風,頭上有銀飾,腕上有玉鐲,手上還有戒指,貴貴氣氣的,可不是小門小戶人家出身,便舀了鍋里的熱茶水兌了甕里的雨水洗了手,抄著一個小巧的竹提籃往簾子后去了,沒多會兒,又出來,提籃里是一窩白胖胖的蜂蛹。然后四下里摸索,又找齊了擂茶用的其它物什,也沒洗,就這么全倒進一只缽里,用一只小石杵又磨又旋又搗的,還喊她家男人快些將茶水燒開。
店家便不聲不響的往灶里添了幾節松木,松木多油,一進灶膛,火苗就陡的旺盛,噼啪做響,一膛火未燒完,茶水就滾開了大泡。店家娘子從一架黑油柜里取了兩只大碗,用滾茶水涮了一遍,便將缽里的糊糊刮進碗里,然后舀了一瓢冒大泡的茶水澆進去,用竹筷快快的攪了幾下,放進去一把小木勺,用腰裙擦過手,端起大碗,小心翼翼的放在隨娘子面前。
隨娘子略吹了幾下,小小喝了一口,抿嘴品嘗過后,又喝了一口,便對玲瓏說:“嘗嘗,倒也不錯。”
玲瓏也嘗了小小一口,有些燙嘴,味道么,很像咸口的牛奶雞蛋糊,口感很細密濃稠,藥草和野花椒葉的味道更重,不難喝,還挺順口。
婆媳兩個慢悠悠的吃著茶,隨娘子間或跟店家娘子說一句話。
見有人來買茶,隨娘子就說:“店家的生意不錯,買茶吃的人還算多。”
店家娘子不甚痛快的回道:“今年冬天不好,許多腳夫都去修路了,客人比往時少了一多半,每日要剩許多茶水……”
隨娘子便不與她說話,由著她埋怨嘮叨,只低頭吃茶,店家娘子似覺出她說的話多了,客人怕是不愿聽她抱怨的,便訕訕一笑,停了話頭。
隨娘子又似不經意的說一句:“聽說那路修的寬,等修好路,山里的東西就容易挑出來換成錢布米糧了。”
店家娘子這回也沒憋住,用很有種先見之明的語氣說:“哪有這樣容易嗦,貴人可不知道里頭的門道呢,不說做官為吏的人,只說這槽頭行腳夫這些人,比水里的螞蟥還狠噻,這路要修好,才正是他們的吃口喏,結著一桿子人,隨便往路口下個門閘,不交幾個錢,哪個能通過他們的閘噻……”
隨娘子又問:“這些人,沒人管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