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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爐子里頭溫著的藥因是小藥童開的,早就被棄了不用。方才小丫鬟重新端了醫士開出來的藥,拿了青窯玉璧底的碗盛了,就擱在榻邊的紅木云紋案上。
另有一碟牛乳山楂球,是榮瀾語平素最喜歡的點心。
周寒執端了藥,拿鶴紋銅勺攪了攪,才遞給榮瀾語。卻不想榮瀾語渾身氣力不足,連拿藥碗的力氣都沒有,竟手一抖,眼瞧著藥碗就要傾覆。
好在周寒執眼疾手快,一雙大手穩穩扶過去,剛好把她的小手緊緊包住。二人的手指彼此交疊,一個身子虛弱而指尖冰涼,一個筋骨剛強而雙手滾燙。
藥碗也散著熱度,內外交加的溫熱讓榮瀾語的手很快變得舒服而溫暖。“我自己可以的?!彼行Q巴,從大手里往出掙扎道。
周寒執卻不放心,用手虛托著遞到她唇邊,瞧著她昂起修長的脖頸一口口咽下去。白皙的脖頸微微聳動,便有褐色的藥汁從唇邊滑下來,順著脖頸向下留。
周寒執喉頭一緊,不敢再看,慌忙取過帕子幫她擦拭。白色的錦緞滑過香滑的肌膚,說不清楚是誰更柔軟。
“苦。”榮瀾語微微昂起臉,原本晶潤的雙眸此刻寫著難受,皺巴巴的眉毛緊緊蹙在一起。周寒執端了山楂球過來,榮瀾語趕緊咬了一顆,酸甜醇香的口感在口中四溢開來,這才見她的臉上又重新有了笑意。
“還不如個孩子。”周寒執淡淡埋怨,但端著牛乳山楂球碟子的手卻不曾放下。
咬著酸味濃郁的點心,榮瀾語的心緒松快不少,懶懶靠在榻上,一雙美目看著周寒執道:“方才說二姐姐來過?”
周寒執嗯了一聲。
榮瀾語便嘆:“二姐姐的日子如今并不好過。那位柳家女兒很是有本事。”
周寒執以為她擔心榮瀾煙,便寬慰道:“柳家富庶,原本是商賈之家。又因當家老爺為官后長袖善舞,頗交下了些人脈。只是靠銀子交下來的人脈并不牢固,更不是一條繩上的螞蚱。瞧著光鮮,實際上遇事便散了?!?
“那莫文軒如何?”榮瀾語又問。
周寒執微微搖頭道:“雖說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可一個人若是把精明算計都寫在臉上,弄得人人提防,只怕將來也不會有大出息?!?
“原本以為大人只知自己辦差,卻從來不會考慮旁的人,旁的事。今日大人三言兩語挑明莫家前程,我才知道,原來大人什么什么都能看明白,只是佯裝不懂?”榮瀾語的鹿眸閃著狡黠的光,那是少女才有的美好。
周寒執情不自禁地就笑:“什么佯裝不懂。只是你沒問過,我就沒提起罷了。”
有些人笑起來的時候,很能給人如沐春風的感覺。周寒執便是如此。
榮瀾語一時看得怔怔,心想周寒執生得真好,那一雙桃花眼,簡直是魅惑世人的一大利器。
卻不知,這一雙水盈盈的鹿眸,也是世間男人所扛不住的。因她臉色有些憔悴,周寒執才按捺下嘗一嘗她的唇的念頭,清著喉嚨道:“至少這些日子,什么都別想,什么都別做。有什么事只管讓她們告訴我。”
話音才落下,外頭便傳來新荔的聲音?!按笕?,夫人,協領夫人過來探望,說是知道夫人傳了醫士,特意來看看。還說,還說要是夫人不能管家,她從今日起就可以過來幫忙。”
周寒執蹙蹙眉,嘲諷道:“這是什么話。”
“協領夫人以為大人不在,就是這樣說的?!毙吕蟠鬼值溃骸芭径纺懺僬f一句,協領夫人不中聽的話說得不少,今日這也只是其中之一,恰好讓大人趕上罷了?!?
三言兩語,便把榮瀾語曾受過的委屈說清楚。
周寒執心頭微緊,扭頭便聽榮瀾語苦笑著說道:“你還說要我什么都不管,瞧瞧,這不是又上門了?你也知道這位姨母難纏,巴巴的指望占咱們府上的便宜?!?
周寒執忍不住替她把眉心撫開,又嘆道:“姨母多少救過我母親,我多少念著些舊情?!?
榮瀾語心里還沒來得及失望,便又聽他道:“可從秋濃到白媽媽,咱們也算還夠了人情。更重要的是……”
他慵懶一笑,終于忍不住將唇點在榮瀾語的眉心道:“不能再讓你受委屈了?!?
“請姨母進來吧。”榮瀾語有了主心骨,輕聲吩咐新荔道。新荔應聲而去,很快領著郝玉蓮進了門。
果然那兩筐雞蛋還緊緊握在郝玉蓮身后一位婆子的手里,真真是不見兔子不撒鷹。不過,一見到榻上的榮瀾語,郝玉蓮便立刻撫掌愛憐道:“外甥媳婦是不是累著了?哎呀,這管家可不是輕松的活計。好孩子,姨母給你湊了一百枚雞蛋,這雞蛋可是金貴東西,最補身子了。瞧著不起眼,但比那些人參啊,燕窩啊,不知道強了多少倍。你們年紀小,不明白這些。”
再不明白,也知道一分錢一分貨的道理。
周寒執微微一哂,瞧了周平一眼。周平很快會意,故意道:“方才醫士叮囑,夫人病體未愈,屋內的人不可大聲吵嚷,還請協領夫人留心?!?
郝玉蓮臉色頓時訕訕,又狠狠瞪了周平一眼,頗有些下不來臺道:“哎呀,不就是累著了,不要緊的。寒執啊,你年輕不懂事,這女人的病大多都是矯情。其實只要咱們都不在意,那病沒準就好了?!?
周寒執不吭聲,周平便自然地把話茬接過去:“那往后可得跟邱大人說一聲,等您生病的時候,就不請醫士了。”
“你……主子說話,有你什么事!”郝玉蓮氣道,又指著榮瀾語道:“你瞧瞧,府里的下人都被你管成什么樣了。寒執啊,你這媳婦不中用啊。身子骨又這么差,這樣吧,這些日子府里的事我先幫你們打理著吧,這樣你在外頭做事應酬也省心不是?!?
可周寒執依然不吭聲,像是并不把郝玉蓮放在眼里。郝玉蓮心里一個咯噔,忽然明白周平哪有膽子故意針對,分明是周寒執惱怒了。
從小到大,周寒執脾氣極好。但正是這樣的人,生起氣來才越是嚇人。
雖然不知道外甥哪里不痛快,但郝玉蓮知道,若是惹周寒執不高興,那往后在周府真是半點光都沾不著。
她趕緊調整了神色,笑著看著周寒執道:“外甥啊,是不是近來公事繁忙,心情不好。既然這樣,姨母也不多留了。這些雞蛋你們好好吃,好好補一補身子。等姨母有空了再過來看你們。要是,要是外甥媳婦病不好,隨時來找姨母便是?!?
說罷這句話,她扭頭便要往外走。卻聽周寒執終于開口道:“等等?!?
聽見周寒執不讓自己走,郝玉蓮心里得意,扭頭看了榮瀾語一眼,笑道:“我就知道我這外甥最懂事了。縱使有些人里挑外挑,也擋不住我們這骨肉親情。是不是啊,執哥兒。”
周寒執沒應她的話,卻是幽幽道:“姨母想走也不妨事,先為從前的事給瀾語道歉?!?
屋內,清韻幾人對視一眼,心里都有些驚訝。
誰也沒想到,大人能為夫人做到這個份上。
本以為,最多也就是不搭理這位便宜姨母便罷了。沒想到竟然還讓這位得不得理都不讓人的姨母道歉。
郝玉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連連拿手揉了好幾把耳根,這才又問道:“執哥兒,你說什么?”
可周寒執的眼底一片涼意,讓人不敢直視。
周平站在跟前,垂手道:“協領夫人,為著您從前做的事,夫人也算操了不少心。您鄭重其事道個歉也是應該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