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頗有靈性的大狐貍抖了抖耳朵,馱著輕如一朵流云的內(nèi)親王,肉墊壓在質(zhì)地堅實光潔的木地板上,悄無聲息地用頭頂開拉門,輕巧地走進了黑夜里。
留給章子的時間不多,按照之前的規(guī)律,她睡著后就會有妖鬼進入她的夢境折磨恐嚇她,死去的章子不知道妖鬼的來歷,被日復(fù)一日地折騰著,求助陰陽師也不怎么起作用。
但是在她看來,這夜間夢鬼的把戲,很有可能是蘆屋道滿搞的鬼,至少跟他多少有點關(guān)系。
陰陽寮中的陰陽師畢竟是這個國家的精英,這么多人走馬燈似的來這里驅(qū)邪都驅(qū)不出個太平,明顯就是有古怪了,而安倍晴明來了之后情況好轉(zhuǎn)了許多,但等蘆屋道滿一來,那些老朋友又爭先恐后地前來拜訪章子的夢境,偏偏他一留宿,妖鬼們又安分守己不露面了。
換一個人,可能還會以為是蘆屋道滿本領(lǐng)高超什么的,但是只要稍微細想一下,就能察覺出這人的不對勁。
別的不說,連安倍晴明都沒有徹底解決的妖鬼,不是要天下大亂了,就是有人幕后主使靈活操縱,蘆屋道滿不正適合這個角色嗎?
再加上天皇對他的怪異縱容,說這兩個人沒什么陰謀詭計都是笑話,至于妖鬼入夢一事,她懷疑這可能是蘆屋道滿另有打算。
他在打算什么且不管,她現(xiàn)在更感興趣的是那些鎖鏈。
她有預(yù)感,這些鎖鏈應(yīng)當與天皇的謀劃脫不開干系,甚至有可能正是天皇的計劃關(guān)鍵。
大狐貍輕快地順著長廊往前走著,沒有發(fā)出任何一點動靜,還能自覺主動地避開巡邏的衛(wèi)隊,它偶爾會在人類的命令下停住腳步,乖巧地仰起毛茸茸的大腦袋,讓對方盯著自己的眼睛看一會兒,然后調(diào)整方向。
一人一狐在夜色下的大內(nèi)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跟著虛空中森冷烏黑的鎖鏈一路越走越荒涼,半座破舊的宮殿連接著長長的回廊,從四面八方而來的鎖鏈就沒入了這座廢棄宮殿的大門。
面前的地板像是很久沒有人照料了,木料有些陳舊,上面還保留著木料本身古雅的花紋。
大狐貍抬起腳踩了上去,腳剛落下,一陣悠長纖細的怪異鳴叫就嗚一聲響了起來,像是風吹過罅隙發(fā)出的低呼,又遵循著某種規(guī)律高高低低地彈動著,如同鳥雀在歡悅地鳴叫。
“鸝鳴地板……”章子倏地抬頭,安撫性地抓了抓大狐貍受驚而彈起的大耳朵,往后拉了拉柔軟的狐貍毛,示意它后退一段距離。
鸝鳴地板的設(shè)計很特殊,人走在上面會讓地板發(fā)出黃鶯鳴叫般的響聲,可以充作警報器使用,是一種既風雅又實用的東西,天皇的清涼殿后就有一截鸝鳴地板,但是……
為什么會在這里?
耐心地等了一會兒,鸝鳴地板的動靜并沒有引來什么人前來查看,章子輕輕拍了拍狐貍的頭,大狐貍原地轉(zhuǎn)了兩圈,頗有靈性地甩了甩尾巴,保護性地環(huán)繞住章子的腰,從高高的木廊上跳了下去,直接踩上了中庭布滿細碎石子的地面。
狐貍的脊背溫暖柔軟,將顛簸感減輕到了最低,但破碎琉璃似的身體還是向她提出了嚴正抗議,章子臉色愈發(fā)慘白,勉強抹掉唇邊溢出的鮮紅,等狐貍走到宮殿門口,她已經(jīng)有些意識不清了,只感覺全身上下像是被浸在了滾燙的熱水里,那種壓迫著四肢百骸的恐怖重量前所未有地展現(xiàn)出了存在感,恨不得要將她碾碎了壓進地面化成齏粉。
“嚶嚶嚶?”
大狐貍歪著腦袋用耳朵去蹭背上忽然沒了動靜的人,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疑惑的咕噥,半晌沒有得到回答,懵懵地蹲在了廢棄宮殿門口,低低地長一聲短一聲輕柔鳴叫起來,音調(diào)像是在哄不肯起床的狐貍幼崽。
短暫地昏迷了片刻的公主混沌地醒來,動了動猶如墜著千斤石塊的手指,碰了碰狐貍的鼻尖,大狐貍低著頭溫柔地拱了拱她的手指,向著那片衰敗廢棄了的宮殿走去。
這座宮殿的形制十分特殊,支撐著建筑主體的柱子上纏繞著國人都很熟悉的東西,以秸稈絞成的繩索,上面垂掛著之字形御幣,白色的御幣本是十分輕盈的,但它們在晚風里卻沉沉垂在繩索下,猶如磐石般不動不搖。
注連繩?
章子費力地掀開眼皮去看注連繩后的回廊和拉門,在挑高的檐下看見了屬于鳥居的獨特結(jié)構(gòu)。
注連繩加上鳥居,這是神社最典型的代表元素。
為什么皇宮里會有這么個造型隱蔽怪異的神社?還特地選擇了廢棄的宮殿作為主體,看來看去也只有“隱蔽”這一個好處。
可是讓以獲取信仰和供奉為目的的神社選擇隱蔽本身就是一個可笑至極的事情。
陰陽道中說,注連繩是代表神圣界限的物品,可以用于區(qū)分神國與人間,鳥居則是神國與人間的大門,鳥居之后便不再是人間領(lǐng)土。
隨著狐貍的靠近,那種被燒灼壓迫的感覺越來越明顯,虛無的重量仿佛有了實體,要突破時空的界限壓碎她的骨骼和內(nèi)臟。
大狐貍靠近鳥居后卻高興了起來,步伐愈發(fā)地輕快,柔順豐盈的長毛一抖一抖地,滿溢的喜悅不知來由卻分外明顯,生著雪白絨毛的爪子踩著木廊,輕盈地越過了注連繩,哧溜一下鉆進了鳥居。
那一瞬間,禁錮住章子四肢和軀干的鎖鏈如有實體般地猛然收縮,趴伏在狐貍脊背上的人類從喉嚨里發(fā)出了破碎沙啞的低聲哀鳴,很快又被她咬碎了吞進肚子,溫熱的血滴滴答答滑進狐貍光滑的皮毛,狐貍聳動鼻子,四處嗅了嗅,發(fā)覺空氣中那股血腥氣的源頭后慌亂地嚶嚶起來。
再怎么聰明也還是野獸,腦子里跳躍抽搐的疼痛一波接著一波襲來,章子哆嗦著去拉狐貍的耳朵往回扯,近乎無聲地喃喃:“回去……”
狐貍罕見地猶豫了一下。
它看了看面前洞開的黑乎乎的大門,又聳著鼻子聞了聞那股令它心煩意亂的血腥氣,終于輕輕嗚了一聲,帶著背上快要人事不省的公主原路返回。
回去的耗時比來時少了很多,狐貍帶著章子擠開拉門溜到床鋪邊時,才堪堪到她平時閉眼入睡的點。
大狐貍將她放下來后,乖巧地趴在她身邊,還自覺地咬著被子給她蓋上了。
被莫名且怪異的疼痛折磨了一路的章子一沾枕頭就半昏迷了過去,她昏迷前還按著狐貍仔細觀察了一番,她對蘆屋道滿提過的狐貍能通知他她遇到危險一事心有疑慮,但是一番觀察之后,發(fā)現(xiàn)這只大狐貍果然不認為今晚的事是什么危險,仍舊蠢萌可愛地舔著自己的尾巴。
看來和她想的一樣,蘆屋道滿用以接受信息的唯一方式是式神的死亡,而不是通過式神的眼睛觀察周圍。
抓著狐貍腦袋看了一會兒后,她猛然松了口氣,直接被拖進了屬于夢境的昏沉黑暗。
“姬君啊,是姬君啊……”粗嘎的聲音幽幽地響起來,盡管知道這是夢,章子的心情還是前所未有地糟糕了起來。
四周不見五指的黑暗里先后亮起了無數(shù)的猩紅光點,一對一對地向著遠方蔓延,上下左右鋪天蓋地都被這些一對一對亮起來的紅色光點占據(jù)了,就像是……滿懷惡意的眼睛一樣。
但人是絕不會有這樣猩紅可怕的眼睛的。
“姬君回來啦。”
有嬰兒般細小尖銳的聲音咯咯笑起來,夾雜著耳語似的喃喃。
“讓我也看看姬君,讓我也看看!”
“哎呀,多么美麗的姑娘……一看就是上等的甘美——唔唔!”
說話的人嘴巴被堵住,此起彼伏的怪異笑聲像是池塘里蕩開的漣漪一樣一圈圈傳出去。
“噓、噓,說漏嘴啦,小豆洗說漏嘴啦,大人要懲罰她了!”
“懲罰!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