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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章子的反應一如他所料,她完全沒想到他承認得這么坦然,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才勉強收拾起凌亂的心情,顧左右而言他:“總之、總之就是,請道滿大人無需顧忌這么多,侍女會陪伴在我身邊。”
蘆屋道滿面具似的笑臉沒有異樣,眼睛滿意地瞇了起來,對,沒錯,就是這樣的反應,她會本能地用稱呼的變化拉開距離,不過這只是暫時的。
連章子自己都沒有發現,她在他面前時用的語氣都更加親昵自然了。
當天蘆屋道滿在寢殿外屋守了一夜,內屋是章子和兩名侍女,很久沒有休息好的內親王難得地一覺睡到了天亮,獲得了難得安寧的章子對蘆屋道滿的態度越來越好,甚至到了整個皇宮都知曉“章子內親王有個十分信任的民間陰陽師”的地步。
而很快,只在皇宮中傳遞的消息也借由小雜妖之口傳遞給了安倍晴明。
鎮守京都鬼門的大陰陽師其實對于內親王的私事并不感興趣,他想讓小雜妖們打聽的其實是入殮師的消息,可是蘭因自從進宮后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哪怕是無處不在的小雜妖都沒有得到他更多的消息,只知道那個術師得到了天皇的信任,被留在了離天皇很近的地方。
天皇的居所周圍是陰陽寮下了大功夫布置了結界的,安倍晴明不會自己去招惹麻煩,因此沒有放出式神前去打探,在小雜妖們無功而返后就暫時擱下了這件事。
有件更重要的事等著他去做,正是天皇交付給他的,為了大將軍的到來而清掃京都妖鬼的任務。
安倍晴明拉開了陣勢每晚圍著京都舉行百鬼夜行,強行讓京都的妖鬼們安分隱匿下來,大陰陽師帶領百鬼們游行的恐怖氣息籠罩在京都上空,讓所有蠢蠢欲動的妖鬼們都偃旗息鼓,這樣的百鬼夜行持續了小半個月,直到大將軍進入京都的前一天。
那天正是十月的第一天。
神明們奔赴出云宴飲聚會,人間在這個月將會失去所有神明的庇護,妖鬼們百無禁忌,京都全靠強大的陰陽師維護兩界平衡。
神無月到來了。
第86章 魍魎之國(十三)
第七代征夷大將軍九條文真繼任九條家督已經六年, 上一代當主九條光真老來得子,對這個得來不易的繼承人寵愛萬分,盡管家臣們對他早早退位的做法有所不滿, 但還是力排眾議將大將軍之位交給了自己的兒子,當然,在這一系列博弈中,誰都沒有去理會遠在京都的天皇陛下的意見。
按照時下法令, 大將軍是奉受天皇的命令開立府署的, 每一任大將軍上任后當然要奔赴京都面見天皇以示臣服, 盡管這一禮節現在已經淪為了表面功夫,但只要將軍還有一天沒有下定決心推翻天皇的統治,就需要這一層遮羞布維護彼此的體面——主要是天皇的體面。
而這一套禮節也確實不是什么非常重要的東西,從九條文真上任六年后才“猛然”“想起”要走這么一遭就能看出來了。
人們猜測, 九條文真前去京都是為了迎娶一位內親王,因為九條家系雖然是藤原北家的分支,但由于其支持武士階級以維護自身政權,從而和天皇一方的貴族產生了較大分歧,九條家已經好幾代沒能和權貴聯姻, 顯然這樣兩敗俱傷的狀況令天皇和幕府方都感到有些焦灼了。
九條文真此行,應該就是為了打破這種局勢。
大部分人, 甚至連天皇都是這么想的。
這個國家名義上的最高統治者臉色陰沉沉地坐在上首,面沉如水,眼珠不安地微微轉動著:“……道滿,你說的那件事, 到底什么時候能成功?”
坐在葦席上的男人抬起頭, 他大半個身體都藏匿在建筑的陰影里, 微弱光源里的半張臉笑容燦爛, 一派淡定的閑適:“哎呀,請陛下不要著急,事情進行的很順利,您也看到了目前的進展不是嗎?”
天皇用力按住膝蓋,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可是九條文真已經到達京都了,過兩天就會進宮,他身邊也有帶武士和陰陽師……”
蘆屋道滿嗤笑了一聲:“連安倍晴明都沒有發現,這些半吊子能做什么?”
不得不拎出死對頭安倍晴明以證明自己能力的蘆屋道滿臉上閃過一絲陰郁,天皇沒有發現這點微妙的表情變化,他本能地因為聽見了安倍晴明這個名字而松了口氣,然后下意識道:“如果晴明不是那么固執,這件事托付給晴明倒是正好。”
蘆屋道滿豁然抬頭,深黑色的瞳孔里有厲光一閃。
陰陽師回到章子內親王居所的時候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但是低著頭看一本古卷的內親王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察覺了某些不對勁。
“陛下對道滿大人說了什么?您看起來有些不高興。”
章子合上書卷,輕聲問。
她知道天皇經常傳喚蘆屋道滿,旁人都說這是因為天皇關心女兒的身體健康,不過到底是為什么,就見仁見智了。
蘆屋道滿站在拉門前,屋里的內親王半靠在一團巨大雪白的軟褥墊上,長發蜿蜒如蛇,密密麻麻的網籠住柔弱瘦削的內親王,像是從陰影中生出的蛛網攏住了一只翅膀雪白的蝴蝶。
章子的聲音很輕很低,舒緩如同耳語,她現在不能大聲也不能快語,一旦說話說得快一點就會咳嗽不止甚至嘔出血,若非蘆屋道滿耳力好,差點錯過她的話。
……不過到目前為止,他還從來沒有錯過章子的任何一句話。
章子問完這句話,忽然皺起了纖長的眉,本就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頰上泛起了一點古怪的血色,她強行咽下了喉嚨口里泛起的腥氣,腰背后溫暖軟絨的東西輕輕動了動,像是小動物撒嬌似的,用帶著點濕冷的鼻尖拱了拱章子垂在一旁的手腕。
那團作為靠枕的巨大雪白的東西動彈了一下,柔順的長毛里探出了尖尖的吻部和細長上翹的眼睛——這竟然是一只皮毛豐盈柔軟的雪白大狐貍,足有大半個人這么高,現在正趴伏在地上用暖呼呼的柔軟肚皮托住身嬌體弱的內親王。
“嚶嚶嚶。”大狐貍發出唱歌般細細的聲音,聽起來很像是幼崽在撒嬌。
章子抬手碰了碰大狐貍的鼻尖,順著絨毛往下捋了一下,看著蘆屋道滿緩緩走到她身旁,毫無顧忌地跪坐了下來,抓住狐貍尖尖的大耳朵漫不經心地揉了兩把,回避了剛才的問題:“章子很喜歡這頭畜生嗎?”
“說畜生未免太失禮了,畢竟是有靈智的式神,道滿有給它取名字嗎。”章子安撫地揉了揉大狐貍的頭頂,它自從被蘆屋道滿抓住了耳朵后就將頭死死貼在了地面,一動不動,渾身凝固了一般。
蘆屋道滿提起了一邊嘴角:“名字?這種東西其實也沒有那么重要——章子想給它起什么名字?”
他看著面前姑娘蒼白的臉,鬼使神差地調轉了口風。
不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式神,章子想給它起個名字也沒什么,反正這種式神他多得是。
“起名字?”章子驚訝了一下,但她很快拒絕了,“這種特權,應該交給它的主人最好吧?”
蘆屋道滿停頓了一下,輕聲說:“我將它的使用權交給你了,你就是它的主人。”
蘆屋道滿擅長御使妖物作為式神,這只狐貍只是他諸多收藏中不起眼的一只,在他不在的時候陪伴在章子身邊作為寵物和……靠墊。
章子抿著嘴唇很淡地笑了一下,密密的眼睫如蝶翼般震動了一下,避開了道滿的視線:“成為它的主人就要為它負責,可是我甚至沒辦法為自己負責,道滿對它太殘忍啦。”
她不是第一次提起自己命不久矣的事,術士的笑容有短暫的一瞬破裂。
“陛下不會喜歡聽見這樣的話的,”術士委婉地提醒了一句,轉而拿起章子放在一旁的書,蘆屋道滿的知識面偏差很嚴重,在陰陽術一道他是大師中的大師,但除此之外……“《萬葉集》?嫩柳枝條穿做線,露珠連綴成玉串?”
他隨口念了一句自己唯一能想起來的和歌。
章子露出了一個略帶苦惱和無奈的笑容:“這句是《古今集》里的,它的風格更加儂麗纖巧,道滿喜歡的話我這里有院本哦?”
術士擺擺手,坦然地承認了自己不善于此道:“吟誦和歌傷春悲秋這樣的事情,還是交給貴族子弟去做好了,我的任務就是守護章子——啊,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