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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門前兩名侍女跪坐著,一邊收拾章子殿下的舊衣物, 一邊低聲細語地交談, 時不時將視線投向室內, 其實里面擺著屏風, 根本看不清具體的東西, 只能隱約看見些模糊的人影浮動。
“……那個陰陽師一直跟著殿下呢?!?
一名侍女三番兩次回頭想看看里面的情況,無奈被屏風擋住了目光, 只好和同伴輕聲聊天。
這話引起了另一個人的共鳴:“是哦,雖然是陰陽師, 但是殿下畢竟尚未婚配, 這樣也太……”
“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
她們的話并非沒有道理,自從蘆屋道滿來了之后,章子殿下身邊的侍女們有部分就失去了用武之地,這位從町屋里爬出來的陰陽師容貌秀雅,有著極強的察言觀色能力, 還有靈活的口舌, 加之他長年在民間游走, 了解無數奇怪有趣的秘聞,這些事情是宮闈中生活枯燥的女子們最感興趣的,短短幾天時間,他就成了侍女們喜愛的人物。
不過宮闈中的女子們也大多有著犀利的眼神, 她們很快就從一些蛛絲馬跡中發現, 這位出身低下的平民陰陽師似乎對章子殿下有著不可告人的心思。
陛下命令他日夜守護在殿下身邊, 但他到底是外男, 應當是不允許直接面見章子殿下的真容的,侍女們讓他留在屏風外,他剛開始很安分地待在那里,笑瞇瞇的沒有提出任何異議,講了一些民間的奇聞怪談,輕而易舉地得到了侍女們的好感,后來連章子殿下都開始將注意力轉移到他身上。
又過了兩天,這名陰陽師竟然獲得了陪伴在章子殿下身邊的待遇——不用隔著屏風和竹簾的那種。
侍女們隱隱察覺到了點端倪,但她們很識趣地閉上了嘴,連最疼愛女兒的天皇陛下都沒有說什么,她們也不需要多此一舉規勸章子殿下。
畢竟無論怎么看,這等出身的陰陽師都是不可能迎娶尊貴的內親王殿下的,那么只是相處一下的話,想必內親王日后的丈夫也不會介意。
而且這個陰陽師真的十分會照顧人,簡直是比專職此行的侍女們還要細心體貼,時間久了之后,就算是再警惕的侍女也不得不放松了心神,對他們兩人的獨處也視若無睹。
“剛才就已經是最后一杯了,我們說好了的,章子?!碧J屋道滿輕巧地從內親王手中拿走茶杯,倒扣在茶盤上,語氣溫柔,像是在哄一個執拗的小孩兒。
“您應該在我的名字后面加上尊稱,道滿大人。”被拿走了茶杯的內親王沒有反抗,看著這個顯然是突破了正常禮節距離的男人。
“啊……所以章子生氣了嗎?”蘆屋道滿最擅長察言觀色,他并沒有在女孩子的聲音里發現動怒的端倪,于是狡猾地更進一步,一雙深黑色的眼睛帶笑望向內親王的雙眼,敏銳地抓到了對方游移的視線。
年輕的、未經世事的、因為被保護得過好而天真的女孩子,總是不能抗拒這樣強勢的男人,但是章子出身高貴,過分的強勢也會引起她的反感。
蘆屋道滿見好就收,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段距離,將雙手交握,忽然打開,一只羽毛豐滿雪白的鳥兒就從他指縫里探出了腦袋,鮮紅細嫩的喙啄了啄他的虎口,張嘴發出一連串嫩嫩的嘰嘰喳喳聲。
“哎呀!這是……”章子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了,目光中浮現出喜愛之情,贊嘆道,“真是了不起的陰陽術啊——”
蘆屋道滿的笑容剛剛染上唇角,就聽見她繼續道:“果然不愧是能和晴明大人齊名的陰陽師!”
蘆屋道滿的笑容僵硬在半道,雖然臉上毫無異樣,心里卻像是被狠狠刮了一刀,他審視了章子片刻,沒有從她臉上發現任何異常,女孩蒼白虛弱的面容上只有十分正常的贊美和憧憬,這就是她隨口說出的一句話,但是……
他和安倍晴明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陰陽師,安倍晴明出身貴族,輕而易舉就能進入陰陽寮為天皇效力,而他出身平民,全靠自己摸爬滾打,想盡辦法往上鉆營,他鉆研出的陰陽術法并不那么合規,如果按照陰陽寮的分劃,他更像是那種邪道陰陽師。
能和安倍晴明齊名,也完全是民間人們的傳言,事實上蘆屋道滿進入京都的時間尚短,迄今為止他們二人根本沒有見過面。
蘆屋道滿原本并不介意人們將他和別人作比,但是現在,他忽然覺得自己有些無法忍受這種情況了,和什么好勝心無關,他只是隱隱感覺到,安倍晴明此人或許會對他的計劃產生不小的影響。
至少從目前來看,已經……
他看了眼章子,抬手將那只雪白的鳥兒送到章子面前,讓女孩輕輕撫摸了一下,在章子想摸第二下的時候,忽然移開了手指,迎上章子疑惑的視線:“章子一直在夸獎安倍晴明,我還沒有見過這位大陰陽師呢,章子見過他嗎?是個怎么樣的人?”
章子肩頭搭著蘇芳色的袿衣,倚著一大堆靠墊,烏黑濃密的長發披散下來,襯得蒼白的臉愈發的小,聞言想了想,沒有任何戒心地回答:“晴明大人啊……非常溫柔,本領高超,宮中一直稱贊他,是當世最了不起的大陰陽師呢。”
“當世最了不起,的,大陰陽師……”蘆屋道滿慢慢地重復了這句話一遍,臉上如同面具的笑容凝固了一瞬,而在他沉思的時候,身嬌體弱連抬手都要疲憊喘氣的章子內親王瞥了他一眼,眼中的情緒是與其神態截然不同的興味盎然。
這場狩獵里,誰是獵物、誰是獵手還不確定呢。
屏風后傳來衣料摩挲的聲音,低眉的侍女端著溫熱的藥走進來,蘆屋道滿嫻熟地一抬手示意,侍女就自然地將藥碗遞給了他,從頭到尾兩人都沒有言語交流,顯然這一行為對他們而言很正常。
侍女無聲地退下,蘆屋道滿用瓷勺輕輕攪了兩下湯藥,章子皺著眉頭看那碗東西,輕輕嘆口氣:“什么時候才不用喝藥呢……而且感覺喝藥也沒什么用吧,人遲早都是要死的,如果可以早點解脫多好啊。”
“道滿,我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呢?”
面對年輕女性的這個問題,蘆屋道滿不動聲色,溫和地安慰她:“陛下十分重視章子,一定會想盡辦法為您治療的,如果覺得一個人孤獨寂寞的話,不是還有我陪伴你嗎?遵照陛下的命令,在您痊愈之前,我會寸步不離地陪伴在您身邊。”
章子垂著眼眸,哀憐輕語:“一直在我身邊嗎?”
“是哦,”青年愈發地壓低了聲音,粘稠的語調像是在對情人低語,“只要您愿意,我可以滿足您的所有愿望,永遠與您在一起。”
章子掀起眼簾,定定地瞧了蘆屋道滿片刻,道:“愿望嗎,現在就有一個哦,我很久沒有睡一個好覺了,但是,我發現只要在道滿你身邊,好像就能安安穩穩地度過沒有噩夢侵襲的時候?!?
說出這樣的話,大概也讓年輕內斂的內親王窘迫不已,她蒼白缺血的臉龐上飛起了淡淡的紅暈,交錯的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骨節瘦弱青白,胸口起伏變得緊張。
蘆屋道滿沒有因為她的窘迫而笑出聲,依舊靜靜地等著下文,這種態度顯然讓章子安心了很多,呼吸不再那么急促:“……雖然很失禮,但是如果,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請您今天晚上也陪在這里呢?”
天皇的命令是讓蘆屋道滿日夜守護章子,但是她顯然不可能大晚上也陪在內親王身邊,所以這個“日夜”其實也就是白天,至于晚上,蘆屋道滿自有居所,不過是離章子的寢殿近一點、方便聽見侍女的傳喚而已。
蘆屋道滿想起這幾天白天章子都顯得有些困倦,原來原因在這里,內親王是想著趁他在的時候補覺,以彌補晚上被噩夢驚醒的時間啊。
“我當然很愿意,但是這對章子的名聲實在有礙……”術師略帶遲疑地說,隱約透露出點進退兩難的意思。
當然不能答應得太爽快啦,嫻熟于交往之道的術師心想,如果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等章子冷靜下來就會感覺后悔了,不過做錯事的人往往是不會承認自己頭腦發熱的,她會覺得是他圖謀不軌,而他目前最好不要在章子面前犯錯,固然天皇不會在意章子的想法,但他現在想要的可不僅僅是天皇的信賴。
所以他得讓章子自己出言斬斷后路,然后一步、一步地,自覺、主動地,走向他。
“名聲?”不出蘆屋道滿所料,被天皇縱容到大的章子表面看起來再溫和,本性也是驕傲的,并不在意名聲這樣虛無的東西,從這幾天她允許他靠近就能看出,“道滿是這樣古板的人嗎?如果是這樣,為什么還要固執地稱呼我‘章子’呢?”
年輕的內親王語言溫柔暗藏鋒芒。
陰陽師一愣,眼神下意識地退縮了一下,然后反應過來自己這是不打自招了,沉默了一下,才無奈地嘆氣:“好吧,我投降,每個人都想要在自己重要的人面前做獨一無二的存在吧?章子這么聰明,明明已經看出來了,非要我出口承認,真是殘忍啊。”
他用了柔軟的抱怨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是完全認輸了,袒露出青澀的心情,任憑對方處置,這樣將自己的全部交托在他人面前等待結果的舉動,很容易讓對方產生主宰此人身心的得意感,成為主宰方的快感是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蘆屋道滿很清楚其中的門道,不動聲色地將主動權交了出去。
比起這種虛無的主動權,他更清楚,一旦產生了主宰他人情感的得意感,就會不由自主地更加靠近這段感情,哪怕是不打算投入任何情緒,也會本能地向其中投注更多的注意力。
他要章子往里面一點一點地投入注意力,然后成為無法離開他的那一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