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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謀害國王的罪名是無論用什么借口和理由都無法脫罪的,哪怕是權勢滔天的護國公,也必須為此伏法。
前提是國王還能醒來,否則這就是一次手段出格些的王位爭奪戰,沒有人會去替墳墓里的人喊冤。
可是被顛茄暗算的人,有多大概率能夠醒來呢?
理查深吸了一口氣,將額頭貼上了那只冰冷的手,在心中再一次默念禱詞,如果此刻國王能安然無恙地站在他面前,他愿意為此竭盡所能……
等等。
約克公爵霍然睜開了眼睛,整個人像是觸電了一樣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淺綠色的雙眼里有狂喜的火光一閃而過。
國王,安然無恙的國王……
他的國王陛下,現在本就安然無恙地居住在約克郡的桑代克城堡,那座城堡是他們的母親的嫁妝,已經荒廢了很多年,不會有人知道其中住著什么人,更沒有人知道本應在倫敦威斯敏斯特宮的國王陛下會出現在那里,而只要愛德華回來……
他就能拿回屬于他的一切,成為毋庸置疑的君王,徹徹底底、正大光明地為之前他們所經受的一切復仇!
理查的手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有那么一下他用力地握緊了掌心那只冰冷的手,用力得像是要捏碎對方的骨骼,但是下一秒他就如觸碰到了滾燙的烙鐵般,猛地松開了雙手。
女傭們好奇地在不遠處觀察約克公爵,她們發現公爵突然變得有些奇怪,他彎下了腰,將臉深深埋進了手臂里,像是在……
“是在哭吧?”一名女傭把衣柜里的一件罩袍放進箱子,和身邊的女伴交頭接耳。
“肯定是,畢竟只有十歲,聽說國王陛下這次挺不過去了,你沒看見隔壁的修士都已經準備好了圣膏嗎?”女伴煞有介事地點頭,“公爵只有十歲呢,和我的弟弟一樣大。”
她用含著同情的眼神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一邊的女傭嗤笑了一聲:“你的弟弟能和公爵殿下相比嗎?看看這些漂亮的衣服,老天啊,上面可都是貨真價實的珍珠寶石!我要是能有這么一件衣服……不,只要一條帶著鉆石的花邊,就夠我快活一年的了!”
女傭們互相竊竊著又笑起來,將注意力都轉移到了手里的好東西上。
理查的呼吸渾濁粗礪,他動了動干渴的喉嚨,湊近了床上那張他十分熟悉的面容,第一次前所未有的認真視線觀察它,像是要透過這張臉看見隱匿在下面的另一副秀美面容。
女傭們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只收拾出了七個箱子,這就是國王和公爵將要帶入倫敦塔的所有東西,有人為理查端來了清水和面包以及一塊烤得酥脆的羊羔腿肉作為晚餐,可是理查一點食欲也沒有。
他為自己的想法本能地感到可恥,但又抑制不住地去思考這個方案的可實施性。
這本來就是一個交易,他想,從一開始就是,他付出了圣路易王冠還有自己的裹尸布,換取這個陌生人幫助他復仇、保護王兄。
既然是交易,有風險就是一定的,對方自己也清楚這件事,不然不會獅子大開口要了這么多東西,而現在就是一個完成交易的好機會,只是沒有根據對方的計劃進行而已,這也沒什么奇怪的,人算不如天算就是這樣。
只要王兄回來,就能借助斯圖亞特的力量給格羅斯特和坎特伯雷定下謀逆的罪名,狼子野心的謀逆者會死,在這么久的緩慢崩毀下,這個荒唐無稽的世界也將失去最后的重啟自救時間。
一切都是這么完美。
但是他要怎么做到將遠在約克郡的王兄接回來,又該怎么藏匿起床上的這樣一個大活人?
屬于王室的流著陰謀和毒藥的血液已經將答案塞進了理查的腦袋,他緊緊地交握雙手,盡力擯棄這個可怕的想法。
他不是什么良善不知事的孩童,但是讓他親手殺掉面前這個人……
他設想了一下那個畫面,驚恐地發現自己竟然完全不能接受。
國王臥室里恢復了無聲的寂靜,只有香料中爐子里被燒開發出的輕微撲簌聲,淡淡的乳白色煙霧像是翻卷的流云,從爐子邊緣輕柔地翻出來,向著地面沉沉墜落、流淌,像是鋪開了一層流動的湖水。
隔壁念誦經文的聲音也消歇了,理查卻忽然有種讓他們繼續念下去的欲望,無論什么聲音都好,不要讓他一個人沉淪在這片令人恐懼的靜默里。
咔噠一聲,短促的聲響驚動了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的理查,他的反應慢了半拍,但還是迅速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下意識地擋在了床邊,警惕地抬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一頭烏黑的卷發被高高扎起,琥珀色的眼睛像是月下的狼王在審視對手,從窗戶里翻進來的男人有著高大健美的體型,他身上穿著便于行動的長褲和短上衣,腰帶上掛著兩把短劍,褲腿扎進靴子里,衣袖在手腕處系緊,整個人顯得利落且挺拔。
撒丁刺客之首像是一只大貓,踩著柔軟的肉墊走進來,隔著一段距離和理查對視,旋即仗著自己的身高優勢,越過小公爵的肩膀,看了看床上那張蒼白枯瘦的臉。
“埃塞克斯伯爵,深夜來訪是有什么事嗎?”
約克公爵的問話沒有得到回答,他的神經瞬間緊繃起來,右手按上了腰間的凸起,這個動作很微小,卻沒有逃過撒丁刺客的眼睛。
對方極快地瞥了他一眼:“殿下,您那點小把戲就不要給我表演了,我保證無論您想做什么都得不到預料的結果。”
理查的手僵硬在短槍的黃銅槍柄上,神色陰晴不定:“所以國王陛下剛剛倒下,你就迫不及待地改換了門庭,向新主人搖著尾巴邀寵了?”
洛倫佐墊著腳尖輕盈地走過來,在距離理查一臂之遠的地方停下來,伸出左手搓了搓下巴,一臉的若有所思:“你這么說起來……好像這選項也不錯?”
理查頓時抿緊了嘴唇。
洛倫佐逗了他一句,輕快地繞過他,彎腰湊近床上的人,看了看小國王的面色,用手背試了試國王額頭的溫度,手法輕柔地將被子往上拉了拉,明知道昏迷中的人什么都聽不見,還是壓低了聲音:“小陛下曾經和我說過一句話。”
他轉身,看著約克公爵:“他說,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什么意外,我需要幫你做一件事,嗯……殺人放火也不是不行,但是這個活兒我收費比較高。”
理查的瞳孔猛地一縮。
“什么事……都可以?”理查用干澀的聲音緩緩問。
“是的,”洛倫佐微笑著回答,“只要在我能力范圍內,什么事情都可以。”
“如果我要你今晚之內幫我從約克郡帶一個人進宮……”
“沒問題。”洛倫佐爽快地回答,“具體地點、那個人的外貌?”
理查幾乎就快將桑代克城堡的名字脫口而出了,但一絲遲疑勒住了他的聲音。
如果王兄回來了……這個人要怎么辦?王兄在外必然是隱藏了外貌身份,他不怕王兄被認出來,也因此他不能冒著國王身份被看破的風險拜托洛倫佐將這個人送出宮去,所以留給他的似乎依舊只有這一個選擇。
殺了他,迎回王兄,結束這可笑的一切;
或者選擇愚蠢地再一次被送進倫敦塔,兩個人一起死。
理查咬著嘴唇,沉默了很久,終于張開嘴,斷斷續續道:“我要你……去和倫敦北郊的蘭開斯特聯系,告訴他們,國王……國王垂危,倫敦局勢混亂,只要他們能打進來,王位就是他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