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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種荒誕在午后達到了頂點。
人已經埋了, 蘭因的活還沒收尾,于是喬晝就順勢留在了萬家——當然, 他也不是很確定如果他提出要走,蘭因會不會想出什么辦法非要他留下。
反正萬昌明對此是舉雙手贊成,高高興興地給喬晝選了一處極好的客院, 還試圖給他分兩個丫頭, 被喬晝委婉拒絕了。
靈堂上擺了新做的靈位, 懸著藍白兩色的綢花,冷冷地望著下方的人,蘭因掂著筆在白紙上寫了很多晦澀難懂的字句,喬晝在他邊上垂著眼看,大半沒看懂。
“是告請城隍各司高抬貴手照拂亡者的祭文。”蘭因仿佛察覺了他的心緒,輕聲解釋了一句。
喬晝看他一眼,蘭因還是乖巧聽話的模樣,安安靜靜地垂著眼簾,耳后一抹紅暈,像是因為自己突如其來的插嘴而感到不好意思。
……了不得啊,國際影壇缺了他真的是行業一大損失。
喬晝輕輕轉動手杖,冰冷堅硬的木頭泛著幽冷暗沉的光華,他坦然自若地對蘭因微笑,笑容里滿是親昵憐愛:“你寫了很久了,要歇一會兒嗎?這個靈堂要擺多久?你要一直在這里?”
蘭因在紙上留下最后一個字,提起紙頭抖了抖,鐵畫銀鉤風骨宛然的墨字在紙上招展,火盆里帶暖的風很快熏干了那點濕潤的墨。
“靈堂要擺四十九天,入殮師看過頭七就好了,頭七之后家人靈前奉納祭品,按時燒紙,靈位挪到宗祠里,就能跟著祖宗一起受供奉了。不過這個孩子年紀這么小,還沒到成人,又沒有娶妻生子,香火斷絕,要不是在萬家,怕是很難進宗祠。”
早年宗法制嚴苛的鄉間的確有這種規矩,還沒有長大的孩童夭折被視為不吉,會化為身懷怨恨的厲鬼,不允許被送入宗祠接受供奉,甚至不能埋在祖墳里,只能埋在遠離祖墳的地方,做個孤魂野鬼。
喬晝疑惑地嗯了一聲:“你說‘要不是在萬家’……所以萬家沒有這種規矩?”
蘭因抿著嘴唇想了想,忽然笑起來:“是啊,萬家……很特殊,特別特殊,他們的宗祠一點也不守規矩,前幾個早夭的小孩,都進去了。”
他們倆在這里談論人家的宗祠,毫不顧忌這里就是人家的家宅,那幾個丫頭也不知是聽見了還是沒聽見,都跟鋸了嘴的葫蘆似的,蹲在火盆前燒紙折元寶,一個賽一個把頭低到了胸前。
“我的寶兒啊!”
在他倆的竊竊私語中,一道凄厲悠長的女聲忽然橫插進來,扯著嗓子呼號了這么一句,隨即一個蘇芳色衣衫的女子旋風般卷進靈堂,尖叫了一聲,呼啦一下撲到了靈位前,抱著靈位嚎啕大哭起來。
“娘的寶兒啊!你才十一歲啊!怎么去的這么早啊!老天不開眼吶!為什么死的不是我,為什么要收了你去,寶兒啊,你常回家來看看娘,缺什么吃的用的就跟娘說,在下面待得不好了也跟娘說……”
“夠了!”緊隨其后進來的是個形容威嚴的男人,中等個子中等身材,嘴上一道胡子修剪得干干凈凈,眼皮耷拉著遮住半個眼球,泛著黃的眼珠里神情不明,法令紋深深地刻進皮膚,團花絲綢馬褂配上價值不菲的扳指玉器,一看就是那種在家里說一不二的封建大家長,他這么一喝斥,之前哭啼的女人瞬間噤了聲。
“哭哭啼啼成何體統,沒看見還有客人在嗎?”
萬家老爺訓斥了自己的姨太太一句,兩個丫鬟饞著另一個女人這才慢悠悠地走到靈堂前。
這女人年紀不小了,頭發盤成髻,規規矩矩地戴了一整套翡翠頭面,琵琶袖的大衫和馬面裙遮住身體,臉上都是不見喜怒的冷淡莊嚴,活像是電視劇里的老佛爺還了魂:“五太太傷心狠了,扶她下去歇一會兒。”
她身后立刻竄出來兩個膀大腰圓的仆婦,一左一右“攙扶”著蘇芳色衣裙的女子要往后走,被架起來的五太太這時才從悲痛的情緒中回過神來,抽噎著努力回過頭去和老佛爺告饒:“太太!是我傷心過了,讓我再看看寶兒吧!我是他親娘啊!”
大太太垂著眼皮聽了一會兒,直到仆婦快把人拖出門檻去了,才抬起眼皮:“放下吧。”
妻妾之間的鬧劇全然沒有被萬老爺放在心上,他一進門就直奔蘭因和喬晝,臉上掛起了和氣的笑容,團團行了一禮:“蘭公子!哎呀,這位就是昌明說的洛林先生了吧?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在萬家哪里住的不舒服了盡管說,昌明這孩子是愚笨了些,但是自小乖順,還請先生多多關照,萬家感激不盡。”
喬晝將視線從門口那一場小型鬧劇上收回,擺出一個符合社交禮節的笑容:“萬先生客氣了,應該是我要感謝萬家的照顧。”
萬老爺于是笑得更加懇切,又噓寒問暖了幾句,才看向一邊的蘭因。
這回他的笑容收斂了一些,比起對著“洋大人”的阿諛諂媚,更顯敬畏,還有點不著痕跡的懼怕。
入殮師在外頭的名聲大概是真的很不好,和活的陰司鬼神差不多。
“蘭公子,又麻煩您走了一趟,定金已經送到柳子巷了,比上次多了三成。”
站在蘭因面前,他的聲音不自覺的低了幾個分貝,那頭五太太已經默不作聲地坐在靈位前一邊燒紙錢一邊哭了,大太太燒了幾柱香,讓丫頭插到了香爐里,自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是吩咐身邊的兩個丫頭去燒紙,臉上神情渾如一尊泥塑的菩薩。
她站的位置很靠近門口,肢體語言上寫滿了想快點走的不耐,作為萬家的女主人,卻連一點要上來與喬晝蘭因見禮的欲望都沒有。
喬晝觀察了她片刻,忽然轉過臉去問萬老爺:“您的孩子都沒有來祭奠嗎?”
萬老爺愣了一下,旋即打了個哈哈:“哎這個,我幾個兒子年紀都小,見不得這種事,女兒家柔弱,更不能出來了……”
“那你家的大少爺呢?他也沒有來。”喬晝緊接著追問,把一個活生生的不懂變通的頑固洋人演到了底,一邊的蘭因微微彎起眼睛,翹起唇角看著他。
萬老爺擺擺手,看不懂事的后輩似的看喬晝:“昌明去巡視商號生意了,一時半會回不來。”
“哦……”喬晝一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不再問下去了。
萬老爺和大太太上完了香就走了,五太太還跪坐在火盆前,大把大把地往里扔紙錢元寶,她扔東西的架勢就像是往灶膛里塞柴火,唰唰地往里捅,也不管火會不會被壓滅,要不是火夠旺,紙張化得快,怕不是一個照面就要被她壓熄。
五太太發狠似的往里扔紙錢元寶,兩個大太太留下的仆婦站在她后面,說是“防止五太太傷心過度留下來照看”,實則與監視差不多,不知道她們在怕五太太什么。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五太太兩眼腫的像核桃一樣,被兩個仆婦強硬地架起來扶出去了,臨走到門前,她忽然扭過頭,一手死死抓住門框,大喊起來:“寶兒!有不順心的事,記得回家來啊!回來找爹、找大太太!找哥哥!”
她又哭又笑地喊著,那兩個仆婦臉色大變,一把捂住她的嘴,給拖出去了。
燒火盆的幾個丫頭死死低著頭,假裝什么都沒聽見,喬晝推了推蘭因的手肘,輕聲道:“她怎么沒有說‘來找娘’?”
蘭因盯著他推自己的那只手看了一會兒,心不在焉地回答:“因為他的死跟她沒關系?”
喬晝彈了下舌,提醒他:“你說漏嘴了。”
蘭因這才反應過來了似的,眨巴眨巴眼睛,一臉無辜:“我剛剛說什么了?”
喬晝瞥了他一眼,走到剛才五太太燒火的盆子邊,她自己一個人占了一個盆兒,燒出了大半盆紙灰,人一走火就被丫頭壓滅了,準備一會兒抬出去倒紙灰。
喬晝拎著手杖在紙灰里撥了撥,撥出來一塊沒燒干凈的紙片,只有手指寬的一點殘燼,依稀能看見上面細細的筆墨寫著的幾個字。
“……申……亥時……”他彎著腰瞇著眼辨認,蘭因不知何時跟著他走過來,抬起一只手攏住他的腰,像是怕他栽進火盆里似的,貼著他的耳朵耳語:“生辰八字。”
五太太借著大把大把的紙錢,往里夾了不知道誰的生辰八字,一塊兒扔火盆里燒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