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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因將手覆上喬晝的右手,往下輕輕地按去,手杖的末端壓碎了這張得以幸存的紙片,將干枯薄脆的紙一點點碎成了齏粉,混進一堆紙灰里,成了無跡可尋的飛灰。
“今晚說不定有好戲看?!彼撎摯怪鄄€,冷艷的五官上神采奕奕,又帶有純善無辜不諳世事的清透,渾然似一朵不通人情的高嶺之花,開在雪山上迎風搖曳,衣擺霞光起伏的海棠花壓在喬晝西褲上,溫柔纏綿地貼著他的小腿。
蘭因的臉是真的很有迷惑性,喬晝側過頭盯了他幾秒,換來對方一個滿含疑惑和笑意的眼神。
“好戲也要有命才能看?!眴虝円庥兴?。
蘭因長長“唔”了一聲,五指緩慢并攏,將喬晝冰冷的右手攏在手中,語調平緩:“只要有我在,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這話相當的傲慢矜持,喬晝卻沒有懷疑他話中的真實性,但他越是厲害,就意味著要搞定他越難,瘋醫生的能力只對實體有效,蘭因這種游走陰陽的狀態恰恰是瘋醫生的天敵。
……也意味著他的能力可以補足瘋醫生的短板。
喬晝與他對視:“我不怕其他的東西,我比較怕你啊……蘭。”
蘭因臉色慢慢白下來,好像真的被這句話傷害到了一樣,眼神無措,握著喬晝右手的手也在發顫。
“為什么要怕我……你也覺得我有病嗎?”
他的語氣愈發低柔,尾音仿佛滲了蜜,一星寒光咬在話音里,如毒蛇吐信。
“不,”喬晝否認,他抬起空閑的左手,就著這個蘭因從背后扶住他的姿勢向上掐住蘭因的下巴,用同樣的低語回答,“你這算什么有?。康俏矣憛捬远鵁o信的人,你今天早上答應了我什么?嗯?打算就這樣糊弄過去嗎?你簡直就像毒蛇一樣狡猾。”
蘭因的瞳孔驟縮,半晌才慢慢舒展開,乖巧地任由喬晝掐著下巴,點點頭:“等價交換——我沒有忘記,看戲都要解說員,那就我來當這個解說員吧?!?
他們二人無聲地針鋒相對了一會兒,夜色很快籠罩了大地,丫頭抬著火盆出去倒紙灰后就沒有再回來,內室的座鐘敲了十二下,整個萬家忽然沉進了死寂里,靈堂緊閉的大門上映出了一道瘦削的影子,那影子短手短腳,像是個孩童垂著頭站在大門前,不言不語。
“怨尸還魂。”
蘭因手里不知何時又出現了那盞亮著藍色火焰的舊式宮燈,站在喬晝身邊,宮燈杏仁藍光罩住他們兩人,蘭因伸出手指遙遙點著門口,和一個稱職的解說員一樣介紹道:“滿懷恨意的死者會破土而出,我本來以為他要挖上三四天才會回來的,沒想到一天都不到就爬出來了……這孩子挺厲害?!?
喬晝閉著嘴聽,假裝這事與自己無關。
第39章 幽都夜行(十八)
喬晝讓姚鸝去挖墳的時候倒是沒想過還有詐尸這一出, 他只是按照正常的游戲解謎思路,雙管齊下找線索罷了。
如果這是個解謎游戲,那顯然需要解開的謎題就是萬家子孫無故夭折的原因了。
按照姚鸝描述的《魔都詭事錄》劇情, 萬家一直富貴平安到了桑宿宿闖出偌大名氣, 自始自終都是十里洋場的首富,可見他們的惡行并沒有敗露。
不過根據喬晝的推測,若是桑宿宿后期真的厲害到了蘭因這樣的程度, 那沒理由蘭因能發現的事情她發現不了, 尤其她還已經與萬昌明結婚,發生在身邊的事情她會沒有注意到?
蘭因不管這事是因為他性格有缺陷, 不覺得有揭發此事的必要, 那桑宿宿又是為何保持了沉默呢?
要么就是桑宿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幫著遮掩了, 要么就是她用了別的辦法替換了以人命發財的陰毒法子, 姑且算是帶萬家“回到了正道”。
可是喬晝覺得等第三方來“主持公道”這事兒很無聊, 哪有苦主有仇報仇有冤報冤來得有意思,于是隨便讓姚鸝去插了一腳,本來只打算裝神弄鬼一下,沒想到居然真有點文章可做。
“前幾個也回來過?”喬晝想起蘭因說的“我以為還要三四天”,問道。
“回來過, 入殮師守靈七日姑且算是有這么點道理的, 第一個死后萬家原本不信,想早早把我打發走, 所以我看著下了葬就走了,誰知道第四天晚上他就回來了,把萬老爺嚇破了膽?!?
“第二個是第三天晚上回來的, 我剛好在, 就把他送回去了?!?
蘭因望著投在雕花木門上直板板的影子, 若有所思:“這一個……出來的很快啊。”
著急忙慌地將人下葬也正是因為萬老爺害怕起尸,雖然埋進去了也會有這么一遭,但是總比就在家里鬧起來要好。
“你不知道?”喬晝冷不丁地問。
蘭因能看出死者死因有異,會看不出他們之后將要詐尸尋仇?
蘭因提著燈籠,垂下眼睛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笑了笑:“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
喬晝順著他的話說:“的確很有意思?!?
蘭因眼睛亮亮的:“是吧?可惜父親不能理解。”
“我出生那年天下已經亂起來了,沒過兩年末帝退位,朝廷也沒了,到處都在鬧打仗,有的要獨立,有的要復辟,街上都是餓死的人,我跟著父親出去收尸,一車一車地往亂葬崗拖,壘起來的尸骨可以有這么高。”
蘭因抬手在自己腰部比了個高度,臉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容。
“南邊也打仗北邊也打仗,到處都在鬧饑荒,還有疫病,死掉的人連收都收不過來?!?
那是一段極為荒唐的年月,沒有什么風花雪月的情懷,寫在書里流傳后世的浪漫文化碰撞和思想交流是屬于中上層階級的,下層人只想活下去。
蘭因那一年七歲,卻一句已經在入殮問陰一道上展示出了非凡的天賦,蘭父中年得子,妻子生下蘭因后不久就撒手人寰,因此他對這個得來不易的小兒子極為珍視。
當時社會動亂,一度到了軍隊在大街上抓壯丁的程度,好容易過了最混亂的時節,饑荒又來了。
向東逃難的難民涌入魔都,糧商大戶趁機提高糧價從中牟利,餓死的人直接倒在路邊,高聳的肋骨撐起薄薄的皮肉,手腳都只剩下骨頭的輪廓。
遭逢亂世,入殮師就不得不出門了,撫慰死者、收斂尸骨是他們的活兒,蘭父帶著小蘭因出門收尸,一輛破舊的推車可以送十幾個人,尸體摞起來比兩個蘭因還高,卻不怎么重,因為他們死前都只剩下一把骨頭和一張皮肉了。
小時候的記憶很模糊,時斷時續像是劣質的畫片,蘭因記得那段時間他好像在生病,每天都沒精打采地跟著父親出門,回來后要喝很多苦澀的藥,一有空就要折紙扎花,而且城里死的人實在太多,連白事鋪子的紙都開始漲價。
值得書寫的匱乏回憶就這么點兒,一邊跟著蘭父學入殮,一邊現學現賣出去收尸,蘭因有一年多的時間都是這么過的,后來年景稍微好了一些,倒伏路旁的餓殍少了許多,蕭寂的城市漸漸恢復了生機,帶著堅船利炮而來的洋人將這里打造成了富貴繁華的大都市,租界遍地開花,燈紅酒綠歌舞升平,乍一眼看去竟然有了太平盛世的景象。
蘭父開始專心教導蘭因,在這個過程中慢慢發現了他的特殊之處,試圖灌輸給他正常的道德觀念,但是直到數年后病逝,他也沒能把兒子教育成一個正常人,倒是蘭因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偽裝自己。
世代入殮問陰的蘭家出了個廩賦絕倫的天才,很快整個魔都都知道了蘭因的大名,上門來請他入殮問陰時都要恭恭敬敬地稱呼一句“蘭公子”。
喬晝聽蘭因語氣平緩三言兩語說完了自己乏善可陳的過去,視線在他手里那盞燈籠上極快地一轉,好像又對這燈起了興趣:“這是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