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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前后最難熬,年前好歹還有日頭,可現下還有風雪,就算是待在屋子里,要是不升地爐和火盆,那冷意會直鉆到骨頭縫里去。
捧上熱乎乎的湯婆子,圍在火盆旁,祝陳愿才感覺僵硬麻木的手逐漸回暖。
今天的晚食要做梅花湯餅,葉大娘看暫時也幫不上忙,自己提著一把掃帚就去外頭的院子掃雪去了,總不能讓食客踩著厚厚的積雪進來。
做梅花湯餅得用到老母雞,昨天她順帶買了幾只,毛都退得十分干凈。
祝陳愿拿了一把比她臉都還大的砍骨刀,緊握在手里,順著脊背剁成兩半,雞爪、脖頸、翅膀…一個個部位都被扔進鍋中,放入姜片去腥焯水。
汴京城的梅花落得很早,白梅更是少見,不過她慣常去采買菜蔬的賀家有門路,他那里還有幾袋子新鮮的白梅。
白梅放到清水里浸泡,祝陳愿小心地洗去白梅上頭落的塵漬,換到另一個盆中,往里面倒入一半的開水,加入檀香粉,留著它在盆中浸泡半個時辰。
祝陳愿冷得受不了,將手放在火盆里烤上一會兒,手要是僵硬的放不開,那和面時手感也會差上一些。
冷天和面,得在灶頭上有火氣的地方,那里溫熱,面會醒發得快一些。
和面也算是祝陳愿的看家本領之一,做什么吃食活什么面,要烤得和要煮的就不能和成一樣的,不然吃起來便是旁人都沒有察覺,祝陳愿都過不了自己心里這一關。
她剛學廚時,因為手軟沒勁,想著面反正和成團就行,根本不關心和的到不到位,太婆也沒有因此罵她,只是又自己上手和面,讓她嘗嘗兩者的區別。
她做得硬而實,入水煮后,只吃第一根時還好,雖然覺得梗在喉嚨噎得慌,但嘗了祖母做的面后,筋道又軟滑。
她也不敢再偷懶,以至于現在她和的面已經跟太婆幾十年的手藝不相上下,大家都說她的聰明勁三分在書上,七分在廚上。
一邊端起浸泡白梅的木盆,倒在極細的布上過濾殘渣,只留下里面的汁,往白面里分幾次倒入這個汁,再上手把味道揉進面團里。
面團和到軟硬適中后,蓋上蓋子醒發。
她背對著廚房,聽得緊閉的門發出吱呀一聲,還以為是葉大娘掃完雪回來了,也沒轉過身,只是嘴上喊著,“大娘,你回來得正好,給我看看灶膛里的火,加點柴火。”
“葉大娘還在外頭掃雪呢,我思來想去,還是得來食店看看。”
陳歡關上門,拂去身上落的雪,回著祝陳愿的話,又開口,“可別碰冷水,不然你來小日子時又得疼上好幾天,還有沒洗的菜嗎,我給你洗。
要不再招個手腳伶俐的小丫頭來,幫著洗菜生活,干點活計,不然沒得我和你爹的幫襯,就你們兩個得忙到什么時候去。”
陳歡的話不無道理,之前兩年生意也算中規中矩,幾人也能忙得過來,可今年才剛開門,食客就猛得多起來,這幾天人手都不夠用。
可祝陳愿也想找,可現在找個合心意的幫手,真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一個。
祝陳愿表示會趕緊找人過來,陳歡才不再說這件事。
等到面醒發好,祝陳愿揪出一團,用搟面杖搟成薄薄的一層,為了避免粘連,她又取了一點白面拍在面餅上,折疊起來,用刻好的梅花印子按在面上,出來兩朵小巧五瓣梅花。
“歲歲要不我燒一鍋熱水,倒在桶里,給外頭過路的行客分一碗,不頂飽,暖暖身子也好。”
陳歡倒不是爛發善心,只收剛才她從外頭走來時,食店汴河前還有頂著風雪在那里扛貨的役夫,衣服單薄打著補丁,還有岸邊賣貨的老人,光是瞧著就覺得賺點銀子養家糊口極為不易。
祝陳愿很是贊同,“我這還有幾罐桂花細粉,全都倒進去,熱水雖好,卻寡淡無味,燒點桂花湯,讓大家暖暖身子吧。”
她拿過桂花細粉,讓陳歡自己折騰,她則開始印梅花,等祝清和兩人過來,就可下水開始煮,先把自己人的肚子填飽。
…
風雪天,不止時辰過得快,連天都黑有些早,陳歡就守著滿滿兩桶的桂花湯,坐在食店門口,她不怕丟臉,要是看見有人路過,還會招手,喊著請他們過來喝一碗。
她是好心,可有些人面子極薄,以為喝了湯,不入食店吃點東西的話,就會惹人詬病,正好到飯點,也就到食店去吃點東西。
無形之中,倒是給食店帶來了一波客源。
以至于常員外來的時候,以為自己出現幻覺了,樓下坐著滿滿當當的人,還全都是生面孔,只有靠門邊上還有一個座位。
怕被人搶先了,他趕緊坐下,祝清和一看見他,立馬上來招呼,“常員外,今日就只有梅花湯餅,給你老上一份?”
“上一份上一份。”
這么多人,常員外也不好意思寒暄,直截了當,在等梅花湯餅上來時,這耳朵一直沒閑著,聽旁人怎么說。
坐在他旁邊的是個老丈,他光瞟上一眼,就知道這人不簡單,衣服都是不顯眼的綢緞。
老丈吃了半碗的梅花湯餅,抿著嘴巴似乎在回味,扭頭跟對面的年輕男子小聲說道:“這小店做的梅花湯餅,竟能比擬王家樓做了幾十年的,不過要我說,用的料不是上乘的,倒是可惜了這手藝。”
老丈對吃的極為挑剔,通常吃一口,便知其水平用料,能入他眼的也沒有幾家食店。
“要是這湯底能用宿州清鎮那邊飼養的老母雞,那滋味才叫一絕,真真是可惜了。”
他輕微搖頭,帶上那年輕男子,留下那半碗梅花湯餅轉身就走。
聽得常員外納罕不已,正咂舌呢,鼻尖就嗅到了一股濃郁的梅花香氣,直往他鼻尖里鉆。
低頭往下一看,青質的蓮瓣碗里浮著一朵朵小巧的白梅,上頭還有紋路,搭配的勺子都是雕成梅花樣式的湯勺。
光從賣相來看,就極大地滿足了常員外喜歡附庸風雅的心理。
他不自覺地端正起身子來,仿佛自己是在參加宴席,吃湯餅前,得先喝湯頭,他倒是要嘗嘗,那老丈說得可惜了是什么意思。
湯頭確實用老母雞熬制的,沒有一點肉末,這點常員外非常滿意,梅花湯餅本來就是清雅的吃食,自是不能見到一點肉腥。
再嘗湯餅,好的湯餅即使小也要見功底,他用舌頭抵著一朵小巧的面花,用牙齒咬一口,檀香和梅花的香氣,不明顯卻縈繞在唇齒之間,面花軟而滑,都不用吞咽,就能順著湯汁滑到肚里。
常員外滿意地點頭,什么可惜了,要他說,這湯餅好吃得把舌頭給吞下去。
就在他快吃完時,有人從門外走走進來,腳步猶疑,最后坐在了常員外的對面。
常員外拿出絲帕擦著自己的嘴唇,猛地看見前面坐了個穿著幾件夏衫,還打著補丁的漢子,尤其看他進來一直低著頭,連喊祝清和過來都不敢,心里頗為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