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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跑時,我放在褲子口袋里的東西發出了響聲,是火柴盒。我停了下來,將火柴盒里塞滿東西,就不會有聲音了。褲子另一個口袋里裝的是藥瓶和小刀,用手帕裹著的,不會發出聲音。夾餡面包、豆餡糯米餅,還有香煙我放在上衣的口袋里的,也不會發出聲音。
后來,我進行了機械式的作業。我將堆放在大書院后門處的行李分四趟運到金閣的義滿像前。首先運的是摘除了吊鉤的蚊帳和褥子。其次是兩床棉被,再次是皮箱和柳條箱,最后是三捆稻草。我將這些東西雜亂地堆在一起,三捆稻草夾在蚊帳和棉被之間。我想蚊帳最容易著火,便將它半攤開蓋到其他行李上。
我再次返回大書院后面,撿起那個裹著不易著火的東西的包袱,直接奔向金閣東邊的池畔。從這里能夠看到池心的泊舟石。在幾株松樹的遮掩下,將就著能夠躲雨。
池面映著夜空泛起微微的亮光,海藻密密麻麻地分布在上面,仿佛一片陸地,僅能從那散落的細小的縫隙中看到下面的池水。雨無法在水面泛起漣漪。細雨如煙,水汽蒸騰,池子好像在無限大地向外擴展。
我將腳下的一粒小石子踢到水中,發出的水聲非常響亮,簡直像要將圍繞在我四周的空氣震裂開來。我縮起身子,凝然不動,想用這樣的沉默來抵消無意中弄出的聲響。
我把手伸進水中,碰上的全是濕乎乎的水藻。我先將蚊帳的吊鉤從泡在水里的手中滑下去,接著是煙灰缸,也交給池水去洗刷,然后把玻璃杯和墨水瓶也用相同的方法沉了下去。該沉入水底的東西都沉完了。留在我身邊的只有將這些器皿包裹起來的坐墊和包袱皮了。最后就是將這兩件東西拿到義滿像前,終于,只等點火了。
此時,我突然產生一陣強烈的食欲,這與我之前的預想正相吻合,反倒讓我有一種被背叛的感覺。昨天吃剩的夾餡面包和豆餡糯米餅還在衣服口袋里。我用工作服的下擺擦了一下濕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但是卻吃不出味道。先不談味覺,我的肚子正餓得咕咕叫,我慌亂地將點心塞進嘴里。我萬分焦急,胸口怦怦直跳。好歹吃罷,又捧起池水喝了幾口。
……我距最后的行動僅一步之遙了。為實現這一行動的長期準備工作已全部完成,我正站在準備的邊緣,只等縱身一躍即可。只要一舉手一投足,我就會大功告成,如愿以償。
我做夢也沒想到,足以吞噬我整個生涯的廣闊深淵正在二者之間張開大口。
因為此時,我想進行最后的告別,便眺望著金閣。
在雨夜的黑暗中,金閣輪廓朦朧,姿影朦朧。它漆黑地矗立著,儼然黑夜的結晶體。定睛凝望,勉強能夠看到三樓的究竟頂開始急劇苗條起來的造型,以及法水院和潮音洞的細長的柱林。這些過去曾帶給我深深感動的細部,現在完全消融于清一色的黑暗中。
隨著我那美好的回憶的增強,黑暗成了可以隨意描繪幻影的畫布。這黑漆漆、密實實的畫布中,潛伏著我引以為美的東西的全貌。用回憶的力量,讓美的細部一一地從黑暗中閃爍其光,并迅速四射開來,金閣終于在這晝夜莫辨的奇異時間的時光之下,緩緩成為清晰可見的東西。金閣從來未曾以如此完整且精致的姿態,如此通體光華地展現在我眼前。我好像把盲人的視力看成自己的視力了。金閣由于自身發出的光而變得透明,從外面也能夠讓人一一看清潮音洞壁頂的仙女奏樂圖,和究竟頂墻上斑駁的古老金箔的殘片。金閣精致的外觀同它的內部渾然一體。那結構與主題的清晰輪廓,那將主題明確的細部上的用心的重復與裝飾,那對照與對稱的效果——這些我都可以一收眼底。法水寺與潮音洞同樣寬敞的二層,盡管顯示出微妙的差別,但仍處于同一處深深的屋檐的庇護之下,猶如一雙相近的夢、一對相似的快樂記憶疊印在一起。原本如果只是其中之一就會容易被忘卻的東西,眼下將兩個上下輕易地組合了起來,所以夢就成了現實,快樂就成了建筑。不過第三層究竟頂驟然收攏的形狀,使得一度得以確立的現實分崩離析,最終歸順并臣服于那個黑暗而輝煌的時代的高深的哲學。于是薄木修葺的屋頂高高隆起,金鳳凰連接著無明的長夜。
建筑家對此仍舊感到不滿足。他又從法水院的兩邊探出一間類似釣殿的玲瓏剔透的漱清亭。貌似要打破均衡,他就將其賭注一股腦兒地押在了一切美的力量上。對這建筑物來講,漱清亭是反抗形而上學的。盡管它絕非長長地伸展于地面上,但是看上去卻像從金閣的中央奔往無極的遠處。漱清亭宛如一只振翅欲飛的鳥,現在就展開翅膀,正從這建筑物逃往地面,遁向現實世界所有的場合。其含義是由規定世界的秩序通向無規定的東西,甚至可能是通向感覺境界的橋。是的,金閣的精靈便始于這座形似斷橋的漱清亭,在成就三層樓閣之后,重新從這座橋上逃之夭夭的。為什么呢?因為地面上飄蕩的巨大的感覺魅力,盡管是筑就金閣的無形力量的源泉,但這力量在秩序完全建立、美麗的三層樓閣建成之后,便再也無安居其中的耐性,只好沿著漱清亭重新逃回地面、逃回無邊無際的感覺的蕩漾、逃回故鄉。除此之外,沒有其他途徑了。這是我時常思考的事。每當我觀賞鏡湖池彌漫的朝霧和夕靄的時候,我便總覺得那里才是真正筑起金閣的巨大的感覺力量的棲居之地。
于是,美統轄了各部分的爭執、矛盾以及所有的不協調,并且凌駕于它們之上!它如同用泥金在深藏青色冊頁上一字一字精準地抄錄下來的納經[29],是一幢用泥金在無明的長夜中修建而成的建筑物。不過,至于美到底是金閣本身,還是與包含金閣的虛無之夜屬于同一性質,則不得而知!或者兩者均是。美既是細部,也是整體;既是金閣,也是包容金閣的黑夜。如此一想,昔日曾經困擾著我的金閣之美的不可解,好像已經解開了一半。為什么呢?因為如果審視其細部的美,諸如其立柱、欄桿、板窗、門板、花格子窗、寶形造型的屋頂……其法水院、潮音洞、究竟頂、漱清亭……地面的投影、池心的小島群、松村以及泊舟石等細部的美,便會得知美絕對不以其細部收場,以其局部結束,而是任何一部分都蘊含著另一種美的預兆。細部之美,其本身就充滿著不安。雖然它追求完美,但卻不知完結,被慫恿去追尋另一種美,未知的美。于是,一個預兆連接著一個預兆,這一個個并不存在于此的美的預兆,構成了金閣的主題。這樣的預兆,原來就是虛無之兆。虛無,原來就是這個美的構造。于是這些未完成的細部的美,便自然包含虛無之兆,這座用纖巧玲瓏的木料構成的建筑物,恰如瓔珞在風中微微飄搖一般,在虛無的預感中瑟瑟發抖。
盡管如此,金閣之美卻從未中斷!它的美總是在某處回響。我像一個得了耳疾的人,無論在哪里都能聽到金閣之美的回響,并習以為常。若以聲音作比,這座建筑物便像是連續響了五個多世紀的小金鈴或者小琴。若其聲斷絕……
……一陣劇烈的疲勞感襲上身來。
想象中的金閣仍在黑暗中的金閣之上,清晰可見,閃閃發光。池畔的法水院的欄桿彬彬有禮地退下,屋檐下由天竺式的肘托木支撐的潮音洞的欄桿,夢幻般朝地面探出胸去。房檐白亮亮地印入池水,水波的蕩漾讓倒影也起伏不定。斜陽輝映或者月光照耀下的金閣,之所以像一種神奇地流動的東西,一種展翅欲飛的東西,就是由于這水光的作用。堅固的形態由于蕩漾的水波的映照而得到了解放。此時,金閣好像是用永恒飄動的風、水和火焰般的材料筑成。
金閣的美無與倫比。我知道不堪的疲勞來自何處。美利用最后一次機會再度大顯神威,試圖用以往無數次襲擊過我的無力感束縛住我。我手腳癱軟。直到剛剛,已經同行動近在咫尺的我,再次遠遠退回。
“萬事俱備,只差行動,”我自言自語,“既然行動本身完全處于夢幻之中,我既然已經完全在夢幻中生活,那么還有行動的必要嗎?這不是徒勞無功的事嗎?”
柏木所言或許是對的,他說,讓世界發生改變的,并非行為而是認識,并且是一種可以使人盡最大限度地模仿行為的認識。我的認識便屬于這一種,并且真正使行為變得無效的也是這種認識。如此看來,我這么長時間的周密的準備,豈不是完全為了“不行動也未嘗不可”的這一最后的認識嗎?
請看一下吧,對我來說,行為現在不過是一種剩余物。它已脫離我的人生,脫離我的意志,猶如一架冰冷的鐵制機械在我面前等待我去啟動。這樣的行為和我,儼然毫無關系。至此為止是我,從此往前則不再是我了……我為什么一定要將自己變得不是自己呢?
我倚靠在松樹上,樹干濕冷的肌膚使我心神蕩漾。我感到這樣的感覺、這樣的冰涼便是我本人。世界靜止不動,無欲無望,我如愿以償了。
“這劇烈的疲勞是怎么回事呢?”我想,“總感覺周身發熱、疲倦,手無法自由活動。我肯定生病了。”
金閣依然光輝燦爛。如《弱法師》[30]中的俊德丸看到的日落時分,面朝極樂凈土冥想中的景致。
俊德丸雙目失明,在黑暗中見到了夕暉翩舞的難波海。天氣放晴時,甚至還看到夕陽映照下的淡路繪島、須磨明石、紀之?!?
我只覺得渾身麻痹,淚水漣漣而下。就這樣一直到天亮,即使被別人發現也沒關系了。我可能會保持沉默,不去辯解什么。
……在此之前,我一直在敘述關于我從幼年開始記憶的無力,但我應該說突然蘇醒的記憶也帶給了我死而復生的力量。過去,不只是將我們拖回過去的境地。過去的各種回憶,數量固然不多,不過有的地方安有強力彈簧,一旦現在的我們同其接觸,發條便會立馬伸長,把我們彈回未來。
身體麻痹了,可心靈仍在某處摸索回憶。某些語言偶然泛起又消失了。心靈的手眼看就要夠到了,卻又倏忽不見了……那些語言在召喚我。大概是為了激勵我而正向我走近。
向里向外,遇者便殺。
這就是《臨記錄》“示眾”這章最出名的一節的第一行的內容。接著語言流暢地出來了:
遇佛殺佛,遇祖殺祖,遇羅漢殺羅漢,遇父母殺父母,遇家眷殺家眷,始得解脫。不拘于物而瀟灑自在。
這段話將我從深陷的無力中一舉彈出。我頓時感到全身充滿了力量。盡管如此,心靈的一部分卻執著地告訴我,今后我應該做的事將以徒勞告終,我的力量變得不害怕徒勞了。因為是徒勞,才應該做。
我卷起身旁的坐墊和包袱皮,夾在腋下,起身望了望金閣。金碧輝煌的夢幻金閣開始光彩黯然。欄桿逐漸被黑暗吞沒,林立的柱子也依稀莫辨。水光消失,屋檐內側的反光也不見了。沒過多久,細部也徹底融入黑夜中,金閣只剩下黑魆魆的朦朧輪廓。
我拔腿便跑。繞金閣北側飛奔,我腳步熟練,沒有摔倒。黑暗不停地在擴展,為我引路。
我跑過漱清亭,從金閣兩側的門板縱身跳進了兩扇打開著的大門中,把腋下的坐墊和包袱皮扔到堆放在一起的行李堆上。
我的心興奮地怦怦直跳,濕手微微發抖。火柴也濕了。第一根沒有劃著。第二根剛剛劃著又折斷了。劃第三根的時候,我用手擋住風,火光從指縫間透出光亮,劃著了。
我尋找稻草的位置,因為剛剛我把這三捆稻草四處亂塞,眼下已經不記得塞到何處了。等我找到的時候,火柴也已經燃盡了。我原地蹲下來,這次是兩根火柴一塊劃著的。
火苗描繪出稻草堆的復雜形影,浮現出明亮的荒野般的顏色,濃重地向四面八方擴展。接著,火苗隱沒在騰起的煙云中。沒想到遠處蚊帳的綠色開始膨脹,烈火熊熊燃燒,我感覺周圍陡然變得熱鬧起來。
此時,我的頭腦無比清醒?;鸩駭盗坑邢?。這次我走去了另一個角落,小心翼翼地劃著一根火柴,點燃了另一捆稻草。騰起的火苗給我以安慰。過去我與朋友焚火時,我就非常擅長點火。
法水院內部晃動著巨大的影子。中央的彌陀、觀音、勢至三尊佛像被照得全身通明。義滿像的雙眼炯炯發光。這尊木像的影子也在背后搖搖晃晃。
我幾乎無法感覺到熱度。我看見火已確實燒到香資箱上,心想:已經沒問題了。我完全忘記了我的安眠藥和短刀。突然我心中掠過一種“要死在烈火包圍中的究竟頂中”的念頭。于是,我從大火中逃了出來,跑上狹窄的樓梯。潮音洞的門為何會開著?我沒有懷疑。原來是值班老人忘記關二樓的門。
煙霧從我的背后緊隨而來。我一陣咳嗽,看了一眼據說出自惠心[31]之手的觀音像和仙女奏樂藻井圖案。彌漫在潮音洞中的煙霧越來越濃了。我繼續上了一層樓,準備推開究竟頂的門。
門推不開。三樓的門鎖得結結實實。
我敲這扇門。敲門聲十分激烈,但是我卻聽不到。我使勁地敲。因為我感覺會有人從究竟頂的北側幫我打開門。
此時,我夢到究竟頂的原因,的確是因為它是我的葬身之地。濃煙已經逼近,我好像乞求救命似的急速地拍起門來。門的另一邊,不過是個三間四尺七寸見方的小屋而已。而且,此時我悲痛地做了個夢,但是現在金箔已經基本剝落,起初小屋中應該是金碧輝煌的。我一邊敲門一邊想:我無法解釋我多么憧憬這光芒四射的小屋!總之,我想,只要進去即可。只要進這金色的小屋就可以了……
我用盡全力敲門。只用手還覺得不夠,我直接用身體撞了上去,門還是沒有打開。
潮音洞中的煙霧已經四下彌漫。足下響起嗶嗶剝剝的燃燒聲。煙把我嗆得幾乎要窒息了。我一邊不斷地咳嗽,一邊不停地敲門。門依舊沒有打開。
剎那間,我意識到自己實際上已被拒絕的時候,毫不遲疑地飛身下樓。從濃煙的旋渦中一直下到法水院中,多半是從火中鉆出來的。好歹到達西門,一躍而出。然后我就像韋馱天[32]一樣飛奔起來,連我自己都不清楚要奔向哪里。
……我一路飛奔,簡直想象不出持續跑了多久。我也記不起路過的地方了,只怕是從拱北樓的一側跑出北面后門,再經過明王殿旁,跑上了矮竹與杜鵑叢中的山路,一口氣跑到了左大文字山頂。
我躺在赤松樹樹蔭下矮竹叢生的野地上,氣喘吁吁地平復著劇烈的悸動。的確是左大文字山的山巔,那是一座從正北保衛金閣的山。
受驚的小鳥的鳴叫聲,讓我恢復了清醒的意識。一只鳥劇烈地拍打著寬大的翅膀,貼著我的臉飛去。
我仰面凝望夜空,數不勝數的鳥兒啼叫著掠過赤松的樹梢,點點的火花浮游在我頭頂的上空。
我站起來,眺望遠處山中的金閣。陣陣異常的聲音從那里傳來,好像爆竹的聲音,也好像無數人的關節同時發出聲音。
從這個地方看不到金閣的形狀,只看到滾滾的濃煙和沖天的火焰。無數的火星從樹叢間飛起,金閣的上空仿佛撒滿了金沙一般。
我抱膝而坐,久久地凝神眺望。
當我發覺的時候,我已經滿身傷痕,燒傷的或者擦傷的,鮮血正在往外流淌。手指也滲出鮮血,看樣子是剛剛敲門時弄傷的。我像一匹逃離險境的野獸一樣,舔舐自己的傷口。
我把手伸進口袋,掏出小刀和用手絹包起來的安眠藥瓶,扔到了谷底。又從另外一個口袋里掏出香煙。我開始抽煙,就像一個人干完一件事后,經常想抽支煙小憩一樣。我心想:我要繼續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