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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斯覺得喉嚨疼,仿佛那里有個傷口。他點點頭,盯著柜臺后面的架子,那里堆著很多香煙,盛在紅白相間的煙盒里。
店員又拿下一瓶威士忌,把它和第一瓶一起放進袋子里遞給內斯,同時把內斯放在柜臺上的那張十美元紙幣也還給了他。
“祝你好運。”說完,他就將臉別了過去。
內斯知道的最安靜的地方,在鎮子外面的縣界附近。他把車停在路邊,掏出一瓶威士忌大口大口地喝下去,讓酒液燒灼他的喉管,燒光他身體內部所有紅腫疼痛的地方。現在還不到下午一點鐘,到第一瓶酒喝完的時候,他統共只看到一輛車經過,那是輛深綠色的斯蒂龐克,開車的是個老太太。威士忌并沒有如他所愿地生效,他本以為它能徹底抹掉自己的記憶,像海綿擦黑板那樣,然而,每咽下一口酒,眼前的世界就又清晰一分,各種細節令他眩暈:駕駛座旁邊的后視鏡上的泥點子,里程計的最后一位讀數停滯在5和6之間,車座上的針腳已經開始磨損了;一片樹葉夾在擋風玻璃和雨刷之間,在微風中顫抖。解決第二瓶的時候,他突然想起父親出門時的表情。他甚至都沒看他們一眼,仿佛只關注某個遠在地平線以外、或者存在于過去的東西,而他和漢娜都沒有見過它,更不可能碰觸它。車廂里變得憋悶起來,他的肺如同棉花。內斯搖下車窗,涼爽的微風吹了進來,他扒住車門,把兩瓶威士忌都吐在了路沿上。
詹姆斯也在車里回憶起樓梯上的那一幕。倒出車庫后,他茫然地開著車,腳一直放在油門上。他的目標是開到一個能讓他把踏板踩到底的地方,所以,他發覺自己并沒有回去找路易莎,而是穿過鎮子,經過學校,上了公路,車速表的指針從六十、六十五跳到七十。當綠色指示牌“托萊多,15公里”出現在頭頂時,他才意識到自己開出了多遠。
多么恰如其分,他想,托萊多,人生的對稱性真是美得不可思議。十年前,瑪麗琳拋棄一切,躲到這里。現在輪到他了。他深吸一口氣,更加堅定地踩下油門。他終于說出來了,那原本是他最害怕說出來的話,恐怕也是她最想聽到的:假裝你從來沒遇見我,這一切都沒發生過。他已經糾正了她人生中最大的錯誤。
然而——他無法否認這一點——瑪麗琳看上去并不感激。她退縮了,好像怕他啐在她臉上似的。她連咬兩次嘴唇,仿佛吞下一顆堅硬痛苦的種子。汽車朝路肩上開去,礫石在車輪下顫抖震蕩。
是她先離開的,詹姆斯提醒自己,他把車拉回路中央。這一直都是她想要的。但是,雖然他這么想,但他知道這不是真的。黃線搖搖晃晃。詹姆斯承受了多年別人不加掩飾的打量,他們似乎把他當成了動物園里的動物,他聽夠了路人的竊竊私語——中國佬,滾回家——“與眾不同”一直是他腦門上的烙印,在兩眼之間閃閃發光,這個詞影響了他的一生,它在每件事上都留下了骯臟的手印。然而,“與眾不同”在瑪麗琳眼中卻具有不同含義。
瑪麗琳年輕時,在一屋子男生面前毫無畏懼。她倒出燒杯里的尿液,用夢想堵住她的耳朵。她是藍色運動衣海洋中的一襲白色女衫。她一直追求“不同”:生活與自我的標新立異。好比一個人舉起他的世界,轉動了一下,然后又放回地面。后來,失意的瑪麗琳為了他們的女兒,將夢想夾在薰衣草間小心埋藏。囚禁在米德伍德死胡同般的小街上的那座房子里,她的野心無法施展。她腦中錯綜復雜的齒輪不為任何人旋轉,縱有無數想法,也像困在窗戶里面的蜜蜂,得不到實現。現在,她獨自待在女兒的房間,被各種遺物包圍,沒有什么薰衣草,空氣中有的,只是塵埃。詹姆斯很久以前就覺得,妻子是為了她的各種心愿而活的。
后來,在詹姆斯的余生中,他都在竭力修補這種感覺,他再也無法解釋自己的真實意圖,哪怕是對他自己。在這一刻,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到底怎么會的,他尋思著,怎么會錯得如此徹底。
在米德伍德,內斯不清楚自己在前座躺了多久。他只知道,有人打開了他的車門,有人叫了他的名字,然后,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溫暖、輕柔、有力,沒有松開。
爛醉如泥的內斯覺得,那人的聲音像他的父親,盡管父親從未如此溫和地叫他的名字,或者那樣小心地觸碰他。睜開眼之前,他認為那就是他的父親,即便是朦朧的陽光射入他的眼簾,他發現一輛警車停在旁邊,菲斯克警官順著敞開的車門探進身體的時候,他仍然認定剛才就是他的父親。顯然,是菲斯克警官拿走內斯手中的空瓶,扶起了他的頭,但是,在他的印象中,剛才是父親對他說“孩子,該回家了”,想到這里,內斯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