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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空和尚的死很快傳了出去。
眾所紛紜,私底下說什么的都有。
有說此人的確是神棍的,不過靠著察言觀色混出了名聲,沒想到在陛下面前露了餡;也有說靈空的確會望氣,只是陛下深為忌憚,害怕他被有心人利用,方才先下手為強,直接殺了他,以絕后患。
最倒霉的是惠和郡主一家,因為最先結識并接待了靈空和尚,結果卻鬧出這么一件事情,惠和郡主還眼睜睜看著靈空和尚死在自己面前,回去之后就大病了一場,郡馬忙不迭進宮磕頭請罪,說自己識人不明,以致招惹了這么一個騙子。
所幸皇帝這回似乎沒有和他們計較的意思,加上太后求情,最后郡主夫妻二人僅是被訓斥一頓,扣了薪俸,以示薄懲。
夏侯淳和夏侯瀛就沒這么幸運了,他們受了老父的喝罵,又被勒令閉門思過,夏侯淳心里憋悶,據說回去當天晚上,一名姬妾就因為犯了錯,被心情不佳的他直接活活打死,結果此事也不知被誰捅出去,他直接被皇帝奪去金吾衛的差事,讓他修心養性,練出點好性子再說。
三月中旬,夏侯渝與夏侯洵啟程離京,前往渤州。
而顧香生,也正式迎來自己的執教生涯。
☆、第126章
這間學堂就建在道觀里面,從外面看,很不起眼,不過勝在周圍青山綠水,邊上還有花開燦爛,野趣橫生,這些都是城里,尤其是大宅子里沒有的,換作一個大人在此,頂多就感嘆一句“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小孩兒們畢竟童稚未脫,尤其是五六歲的小孩子,瞧見彩蝶翩翩,雛鳥清啼,心里總還是有些雀躍的。
不過這其中又顯得涇渭分明。
衣著華麗的那一撥,明明帶著一絲忐忑一絲期待,卻偏偏還要露出不屑一顧的樣子,微昂起下巴,傲氣流露無疑。
穿著尋常,一看就是出身平民人家的那一撥小孩兒,卻絲毫不掩興奮,打從一入門,便嘰嘰喳喳說個沒完,一面左右顧盼,學堂里洋溢著一片熱鬧的氛圍。然而他們也很聰明,瞧出另外一邊的輕視與嘲笑,便堅決不越雷池一步,只在自己這邊說笑。
先生還沒來,方才進來的時候只有一個年輕道人帶路,此時道人也不知去向,一群小孩兒就這么被晾在學堂里。
“吵死了!”馮頤大叫一聲,抄起手中的書本往書案上狠狠一摔。
全場寂靜。
眾人都被他嚇了一跳,紛紛扭頭望過來。
馮頤怒道:“我就不明白先生到底是怎么想的,龍生龍,鳳生鳳,怎么可以龍蛇混雜,讓我們和平民百姓家的孩子一起進學!”
他是滕國公家最小的孫子,今年剛滿六歲,說話還帶著點奶聲奶氣,用這樣的嗓音發出怒氣沖沖的吼聲,在旁人聽起來很是滑稽,不過與他一個陣營的那些勛臣世家出身的小孩兒卻紛紛叫好,有的還跟著起哄應和。
“就是就是!要不是我娘非讓我來,我才不來這鬼地方,蚊蟲還多!”
“先生怎么還不出現呀!”
“聽說這回教咱們的是個女先生呢,就跟你阿娘和妹妹一樣!”
“女的怎么能當先生,我阿娘說是陛下親封的濟寧伯呢!”
“沒錯,濟寧伯就是女的,我聽我爹提過的!”
“可我們來這兒進學,這些寒酸家伙憑什么能和我們坐在一塊兒啊,他們怎么配,我不管,我不想和他們一起!”
話匣子一打開,世家小孩兒這邊也開始嘰嘰喳喳,可見小孩子大多喜歡說話,只是方才端著架子而已。
可最后那人的話一出口,平民小孩兒那一邊立時就炸開了。
“你以為我們愿意和你們待在一塊兒么,我們是來聽先生講課的,不是來找你們玩的,不要臉!”
“你說誰不要臉!”馮頤騰地站起來,怒目以對。
“說的就是你!”那邊也有個小孩兒站起來,個頭比馮頤稍矮一些,膚色微黑,但挺清秀。
兩方人馬原本誰也不肯搭理誰,經由這句話點燃引線,迅速升溫,變成吵架,吵架演變為動手,男孩們扭打成一團,女孩兒則在旁邊尖叫躲避,現成一團混亂。
而此時的顧香生,坐在隔壁聽見動靜,啜一口酸甜可口的桃汁,搖搖頭:“麻煩來了!”
嘉祥公主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也跟著微微蹙眉。
顧香生原本只想教附近農戶的小孩子開蒙,誰知道那些世家聽見風聲,也紛紛送孩子過來,這樣兩撥出身完全不同的孩子,湊在一塊兒能安生才怪。
這蒙學還沒開始上課呢,就有一個如此“熱鬧”的開端,換了誰都會覺得鬧心。
自打顧香生在道觀安頓下來之后,嘉祥公主便會到這里來找她,一開始只是上門拜訪,后來次數越來越多,現在三五天都會來上一回,偶爾還在這里過上一夜。
道觀四周依山傍水,清幽靜美,這是京城里那些宅第就算建得再漂亮也無法享受到的景致,對嘉祥公主而言,坐在這里,反而比坐在公主府里要來得舒適很多。
雖然與駙馬劉筠住在同一屋檐下,兩人卻已經有十天半個月沒見過面,后者時常出去尋花問柳,一刻也不愿待在公主府里,一開始興國公打過罵過,甚至綁著次子入宮請罪過,但事情過后,劉筠依然故我,說白了就是“虛心認錯,堅決不改”,劉家也拿他沒辦法。由于先皇后的緣故,皇帝對興國公家感情頗深,斷不可能因為駙馬喜歡拈花惹草就治駙馬的罪,此事便不了了之。
日久天長,公主夫妻之間隔閡較深,見了面也是相敬如賓,要說感情,那真是一點也沒有。劉筠是次子,沒有傳宗接代的壓力,劉家人也知道他的德性,不敢也不可能責怪公主,只是這樣一來,兩人也就遲遲沒動靜,嘉祥公主嘴上不說,心里未必不黯然。
雖說是公主,可她自打出生就不是個受寵的,又沒像夏侯渝那樣經過外面風雨的磨礪,在宮里就像個被人遺忘的小透明,只因皇帝正好需要一個公主與興國公家聯姻,這才輪得上她。當日不明劉筠底細,單看興國公一家,那真是沒什么可調的,家風嚴謹,又受天子看重,還是先皇后母家,若無意外,再延續兩三代富貴,也不成什么問題,那時候姐妹們都說她有福氣,嘉祥公主自己心里也甜滋滋的,帶著少女固有的羞澀與憧憬,誰知靠譜的劉家偏偏出了劉筠這么個意外,嘉祥公主不止一次懷疑不能不懷疑自己命不好。
就算回宮,陛下有許多事情要處理,必然是沒空聽她這個女兒訴說婚后閨怨的,至于生母,左右只會勸她要好好與駙馬相處,不要擺公主架子罷了,每每在京中出席宴會,又總能感覺到別人若有似無的同情目光,嘉祥公主心頭苦悶無處可說,待在道觀便成了為數不多的消遣。
顧香生不會去問她與駙馬相處得好不好,不會讓她要放下身段去討好駙馬,也不會讓她要拿出公主威風教訓駙馬,品茗吃點心,聆聽周圍清風,與遠處隱隱傳來的寺廟鐘聲,嘉祥公主竟感覺前所未有的放松與愜意,待在這里的時間也越來越多。
此時隔壁學堂里的孩童吵鬧成一片,怒罵聲哭喊聲不時傳來,連蘇木等婢女都被驚動了,跑過來察看究竟,唯獨顧香生毫不動容,依舊優哉游哉,嘉祥公主早將她當作知心朋友,怕她不知利害,得罪了那些世家,便勸道:“你要不要過去看看,可別打壞了,那些小孩兒雖然是庶子,可也都出身公卿世家,若打傷了,他們家里的人必生怨言,再要鬧到陛下跟前去,可就難看了!”
顧香生還慢條斯理喝完茶盞里的最后一口茶:“往好處想,總要出事才好收拾局面,風平浪靜,反倒找不到突破口了。”
話剛落音,外頭便進了人,面目陌生,從打扮上看,顯然是某一家帶來的仆從。
對方顯然沒料到嘉祥公主也在這兒,氣急敗壞進來,卻愣了一會兒,只能過來先行禮:“公主安好,濟寧伯安好。”
嘉祥公主問:“你是哪一家的?”
對方:“小人是滕國公家的,小郎君被打了,還請公主和濟寧伯快過去看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