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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想過來興師問罪的,但礙于公主在場,不好太過無禮。
顧香生笑了一下:“有你們照看著,還會被打么,怕是你們打人家才差不多罷?”
聽她這樣說,對方的面色便難看起來:“滕國公信任濟寧伯,方才將小郎君送至這里來進學,卻沒想到第一天就被打,這事小人回去之后定當據實稟告!”
滕國公府家大業大,顧香生卻只是個空頭爵位,還是婦道人家,兩相對比,連下人也不免有所看輕。
顧香生卻只笑了笑:“我又沒有攔著你,你想怎么說,自然是你的事,馮家若是不滿意,大可將貴公子領回去,也不至于在我這里受委屈。”
她說罷起身:“公主稍坐,我去隔壁瞧瞧。”
嘉祥公主點頭:“你去罷。”
那些世家小孩子雖然是庶出,來的時候自然也是乘坐馬車,仆從成雙的,此時見小主人挨揍,自然要挺身而出,不過這畢竟是別人的地盤,他們還不至于敢鬧出人命,只是那些書案座席全都因此遭了殃,連書本都被當成攻擊的工具,一時間雞飛狗跳。
此時距離雙方吵起來,到顧香生出現,也才過了短短一刻鐘。
她將時辰火候掌握得剛剛好,不至于出現難以收拾的局面。
“住手。”
大伙打得正起勁,這樣溫溫柔柔的聲音自然是沒人聽的。
邊上一個世家小女孩將手上的千字文直接砸向正在和馮頤打架的小孩兒頭上,書本在半空劃過一條拋物線,弧度優美地正中目標,那小孩兒哎呀痛叫一聲,馮頤趁機一拳揍上去。
小女孩拍手叫好:“馮六郎用力點!打他,打他!”
顧香生:“……”你這么興奮怎么不自個兒上呢?
她直接將手上的茶杯扔出去,青光從馮頤耳邊堪堪掠過,直接在他身后砸出朵花,當啷一聲,碎瓷四濺,又正好在邊角,被高幾擋住,不會傷到人。
眾人驚了一下,動作隨之頓住。
片刻的寂靜中,顧香生依舊慢聲細語:“我姓顧,是學堂的先生,你們也許聽過我,也許沒有,不過不要緊,打從今日起,我們就算認識了。來京城之前,我曾在邵州上過戰場殺過人,七尺壯漢的脖子,咔擦一下就扭斷了,還有,我射箭的準頭也不錯。方才你們也見識到了,若是還不停下來,等會兒茶杯可就直接換成別的了。”
什么扭斷七尺壯漢的脖子一類,頂多只能嚇嚇小孩子,但在場還當真都是小孩子,所以幾乎全被嚇住了。
馮頤回過神,反應最快:“你騙人!你才不敢殺我們!我是滕國公家的六郎,你若敢動我們一根毫毛,我讓我阿翁阿爹殺死你!”
顧香生抿唇一笑:“說得好嚇人,我是陛下親封的濟寧伯,品級雖及不上你阿翁,可也不是你阿翁一句話說殺就能殺的罷?我只知道,你為什么會被送來這里,因為你是庶出,又是最小的,最不起眼,馮家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也不少,就算被我失手打死了,你阿爹怕也不會如何惋惜罷?”
馮頤臉色旋即漲得通紅,想說什么,又什么也說不出來。
他這個年紀,雖然頑皮,但出身豪門世家,從小耳濡目染,已經慢慢知曉一些事情了,出門前母親殷殷叮囑,讓他好好在學堂里表現,別丟了馮家的臉,又說自己若是表現得好,說不定傳回國公府來,祖父和父親會對他另眼相看。
結果在這里進學的第一天,他就跟別人打架,如果傳回去……
想到這里,馮頤登時小臉煞白。
如果傳回去,迎接他的肯定不是贊許,而是藤條了。
顧香生只想讓他們安靜聽話,沒想把小孩子嚇傻,點到即止,見好就收,轉而對那些仆從道:“今日書案學堂的損失,以及那些被你們打的孩子的傷,我都一并算在你們那里,回頭讓你們家主人送來賠償。”
有些人心頭不服,忍不住道:“先生,可不是我們先動手,是那些孩子先打我們家小郎君的!”
顧香生不為所動:“我就在隔壁,誰是誰非,聽得一清二楚,不勞你轉達。朱砂!”
她聲音方落,朱砂便捧著藥箱帶著兩名仆婦進來,開始給屋子里受傷流血的孩子清洗包扎傷口。
眾人一看,果然世家的孩子們都沒怎么受傷,平民家的孩子卻有些額頭青腫,有些則手肘擦破流血,幸而都沒什么大礙。
這并非他們打架不如人,而是因為有那些仆從的加入,方才呈現一邊倒的局面。
等朱砂幫他們上藥包扎好,顧香生便讓那些仆人將被推倒的書案一一擺好,又令他們退出去,只余一眾小孩兒與她大眼瞪小眼。
大家打架的時候是痛快了,現在冷靜下來,就開始知道后怕了,女孩兒中一些膽小的,雙目已經出現淚光,咬著唇要哭不哭,此時若是有個人忍不住哭出來,保管學堂里登時汪洋一片。
顧香生微微一笑:“好啦,我知道你們彼此看不順眼,可是如今架也打了,力氣發泄完了,就該上課了。若是你們今日表現得好,我非但不會向你們家里告狀,也會讓你們帶來的人守口如瓶,你們不必擔心回去受責罰,但若表現不好,那就不要怪我客氣了。”
想哭的人聞言連忙收住淚水,瞪大了眼睛瞅著她。
顧香生:“學堂門口掛著一幅聯子,誰還記得,誰能讀出來?”
一群五六歲的小屁孩,好一點的,讀過《三字經》《千字文》,很能認得一些字了,差一點的,一個字都還認不得,不過大伙進門的時候,都顧著看門口飛來飛去的蝴蝶了,誰會去注意那一幅聯子?
馮頤腦海靈光一閃,居然想起來了:“是,是讀天下可讀之書,行世間能行之路!”
這小子居然記性不錯?顧香生有點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毫不吝嗇贊許:“馮頤答得很好,今日打架的事便揭過了,回頭我還會派人去你家說明,讓你免遭懲罰。”
見答對聯子還有這等好處,馮頤眼睛一亮,小臉放光,也沒有之前的沮喪了。
顧香生道:“你們出身不同,所以很難處到一塊兒去,這很尋常,我原本也沒打算教這么多人,可人既然已經來了,自然會一視同仁。孔夫子說過,有教無類,即便出身不同,但做人的道理卻是一樣的。”
“這里有些人,自幼長于公卿世家,有些人則出身尋常百姓之家,出身不一樣,讀書的目的也不一樣,有人僅僅為了明理,有人卻還要從書中尋找向上的途徑,養家糊口,甚至出人頭地。但無論以后你們功成名就也好,默默無名也罷,只要仰無愧于天,俯無愧于地,便算是學有所成,也是我要教給你們的道理。”
這番話著實有些深奧,小孩兒們似懂非懂,一臉迷茫地瞅著她。
顧香生卻沒有再詳細解說的意思,她道:“陳弗,你進來。”
出身不同,□□不同,從小的環境也不同,人生觀自然完全不一定,顧香生不會因為自己的靈魂來自后世,就天真地認為“人人生而平等”,上天的確是不公平的,有些人生下來就身有殘疾,家徒四壁,有些人生下來則是金枝玉葉,仆從如云,這都不是他們自己可以選擇的,今日這幫小孩子,如果沒有意外,是絕對不可能湊在一塊讀書的。
顧香生本來也沒打算挑戰世俗觀念,把這兩種出身的小孩放到一塊讀書,但這些世家想要討好皇帝,就把家里不受重視的庶子庶女送過來,導致馮頤等人被迫和附近農戶家的平民小孩共處一室,反倒給她惹了不少麻煩。
馮頤他們瞧不上平民孩童的出身,自以為高人一等,殊不知他們自己的出身,在權貴圈子里卻也是低人一等的,被別人歧視,卻還不自覺去歧視別人,這本身就是一種病態,任其發展下去,即便長大了,也不會有什么大格局的。
陳弗從外面走進來,他現在已經是一個半大少年了,清秀文靜,臉上還帶點可愛的小酒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