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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陛下對邵州的藏書樓另眼相看,若是逼急了,對方直接一把火燒掉,陛下必然要怪罪于您……”
夏侯淳不以為然:“齊國要什么藏書沒有,邵州的藏書再多,又能多到哪里去?能保全藏書樓和那幫酸儒,他面子上自然會好看些,可也僅此而已。我們要的是地,而不是人。等滅了這些城,日后再將齊國人遷來,過不了幾年就又熱鬧起來了!”
他并不覺得屠城有何不妥。
因為北齊在與回鶻的歷年作戰中,對于回鶻俘虜,向來是雞犬不留的。
當然,回鶻人對他們同樣也沒留情——每回劫掠齊國邊鎮,回鶻人一般都會將成年女性掠走以作妾婢,老年男女則作苦力,至于青壯年男子,一律殺掉了事。
魏國與吳越的疆域要比南平大得多,對付這兩個國家,自然不能用屠城這樣粗暴簡單的辦法,因為人是殺不完的,反而容易激起仇恨,引來無盡的麻煩。
但南平不一樣,這個國家實在太小了,齊國和魏國,隨便哪個國家就足以將其碾壓,對付這種實力不強,偏偏還沒有自知之明的敵人,一味懷柔還不如殺雞儆猴。
夏侯淳相信,在邵州臣服之后,南平天子肯定會嚇得屁滾尿流,連威逼利誘都不需要,對方就會乖乖交出玉璽和皇位了。
甭管這種思路是否符合齊國的利益,但宋帆總算明白,夏侯淳其實也有著自己的考量,也許他的方法過于偏狹激烈,但也還是有一定道理在里頭的。
他還想再勸,夏侯淳卻不想聽了:“行了,不必多說,我意已決,今夜你派人去下最后通牒,他們若不投降,明日一早便攻城!城破之日,便是他們的死期!”
頓了頓,夏侯淳轉頭問他:“我聽說城中有一顧姓婦人,曾是魏帝的正妃?”
宋帆心里咯噔一聲,搖搖頭:“這倒沒有聽說過。”
夏侯淳露出一絲獰笑:“魏國不肯承認,左右送她回去也無濟于事,不如讓我和底下將士先好好享用一番,也好讓齊國人體會體會魏國王妃的滋味!”
宋帆面露震驚之色:“這,這,我記得陛下曾當面夸贊過顧氏胸懷錦繡之才,您如此做,只怕陛下知道了,會龍顏大怒啊……”
夏侯淳不屑:“我就不信我將南平的玉璽奉上去,他還會為了一個女人與我過不去!”
宋帆張了張口,最終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
夜將過半,天地一片黑暗。
原本應該萬籟俱寂的邵州城,今晚卻透著異乎尋常的熱鬧景象,這種熱鬧不是來自于城中百姓,而是來自手執火杖在城墻上穿梭的士兵,城中也有不少手握□□的士兵來來往往,整齊步伐與金戈頓地之聲,使得原本就緊繃的氛圍更添一層肅穆蕭殺。
家家戶戶緊閉大門,不少眼睛透過家里門窗的縫隙往外探看,那些家里有孩童的百姓,都巴不得將孩子的嘴巴縫起來,生怕他們一個不懂事半夜哭鬧起來。
所有人都知道,邵州城正面臨著有史以來最大的威脅。
齊國以景王夏侯淳遭遇刺殺,幫南平天子平叛為借口揮兵南下,越過南平朝廷,直接攻打南平的地方,不出一月便已連克易州源州等城,更可怕的是,遭遇抵抗者,城破之后,將會受到慘無人道的屠戮。
邵州往常的繁華不復得見,早在半個月前起,商旅便已逐漸絕跡,能走的人紛紛避走遠方,留下不能走,不愿走,走不了的邵州百姓,與城共存亡。
他們未嘗不知道今日天亮之后的邵州,將面臨什么樣的境況,然而既然此刻還留下來的,那便是已經默認了這種境況。
沒有人出聲,更無幼兒啼哭,半夜的邵州城,在近乎肅殺的夜色下完成了換防,迎接即將到來的黎明。
刺史府之內燈火通明,此時更無一人安睡。
徐澈面色凝重,環視下座諸人。
宋暝、于蒙、顧香生等州府官員僚屬無一缺席。
袁臻、鄭敦謹等儒士竟也一個不少。
看到他們的時候,徐澈微微露出一個苦笑。
“袁先生,鄭先生,你們現在若是要走還來得及,我派人護送你們出城,你們表明身份之后,料想齊軍當不至于為難你們。”
袁臻緩緩搖頭:“我等立志修《梁史》,以為后人所鑒,如今史書未成,我等半途而廢,豈非為天下所笑?”
徐澈語氣誠摯:“修史一事,離開邵州也修得,幾位實在沒有必要與我們同生共死。”
袁臻道:“如今南平戰火四起,魏國亦一分為二,天下之大,竟無一處安靜之地,各國忙于爭權奪利,割據勢力,即便是小國,也免不了醉生夢死,夜夜歌舞,唯獨使君能夠想到為千秋萬代計,以邵州一隅之地,不惜征召竭盡財力,建藏書樓,召天下名士修史,此等功德,便是時下不說,數十年后,同樣也會名垂青史,光照千古。我袁文道初時還暗暗輕視使君,覺得使君是沽名釣譽,不自量力之徒,如今細細回想,不由深感慚愧,幸而使君胸襟廣闊,不與我一般見識,又有眾人齊心協力,撰史之事,方能堅持至今。”
“旁的我不知曉,但每年邵州稅賦,用在藏書樓與修史上的,不說一半,起碼也有三四成之多,而使君穿著用度,無不從簡從儉,主政邵州以來,竟從未浪費民力,奢靡享樂,此等高風亮節,令我等感佩之至。可以說,沒有使君,就沒有邵州的如今,更不會有復始樓,不會有修史這件事情。”
袁臻的聲音慷慨激昂,回蕩于廳堂之內,顧香生卻也感同身受,她來邵州之后,雖說略有建樹,甚至就連藏書修史,也都是她提出來的,可這些事情,都是建立在徐澈對她充分信任并且愿意放手讓他們去做的基礎上,換作另外一個人,也許不甘于府兵兵權依舊掌握在于蒙手里,或許不甘于繼續重用像宋暝這樣的中間派,更不會甘于聽從一個女人的建言。
徐澈雖然未必能干,可他卻擁有一個上位者最為寶貴的東西,虛心納諫,從不胡亂指揮,這才是邵州能夠在短短幾年實力躍居南平諸府之首的重要原因,否則就算底下個個能干,但誰也不聽誰的,又有什么用?可以說,正是徐澈在上面坐鎮,使得他們這些人都能放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就連袁臻等人,同樣也被徐澈的這種人格魅力折服,心甘情愿留下來修史,如果孔道周不是去了齊國講學,現在也應該還在這里。
“先生的稱贊,徐某擔不起。我愧為邵州刺史,卻未能將這里保護好,致使齊人兵臨城下,邵州危殆,這些話,袁先生就不必說了。”徐澈長嘆一聲。
復始樓的典籍何等珍貴,有些還是千辛萬苦搜羅來的孤本,雖說后來顧香生讓人將孤本都謄抄備份,但原本依舊非常珍貴。在夏侯淳派人打過來之前,徐澈顧香生等人便已經開始著手將書籍轉移到席家村的地窖藏起來,以免屆時邵州被夷為平地,連這些書籍也付之一炬。但一來書籍實在太多,地窖藏不了多少。二來時間倉促緊迫,來不及轉移多少。三來席家村也屬于邵州,如果夏侯淳到時候到哪里就燒殺搶掠到哪里,這些書也未必能保住。四來現在天下都不太平,可以說無論轉移到哪里,都不能保證那個地方日后不會打仗,而書籍一旦受潮遇火,基本上就算是毀了。
袁臻搖搖頭:“今晚不說,我怕不知何時才有機會說了,還請使君讓我把話說完。”
他話鋒一轉,視線落在顧香生身上,自嘲地笑了笑:“顧娘子,雖說我不贊同婦人修史,更不贊同孔公欲將女子列入史書,又非在列女傳中,但我也必須承認,你做的這些事情,尋常女子做不出來,外敵入侵,你依舊堅守此地,同樣也是尋常女子做不出來的,你我觀點雖有異,我對你的品行,卻是佩服得很,還請受我一禮。”
說罷他起身,朝顧香生拱手長揖。
顧香生也忙起身微微一避,嘆道:“過往爭執,不過是學問上的爭執,與品行無關,譬如諸葛孔明與周公瑾,雖分屬不同陣營,立場有異,卻無礙于他們對彼此的認同。袁公實在不必將此事放在心上。”
袁臻微微頷首,又轉向徐澈:“我只恨朝廷無能,令百姓受苦,似夏侯淳這等暴虐之人,就算是降了,也不會有什么好果子吃,與其如此,倒不如奮起反抗,掙出個生天來,使君既然已經決意抵抗到底,我身為南平人,自然也要誓死追隨!”
當初在邵州修史的文人有不少,許多聽說要打仗之后,陸續都走了,就算不肯走的,也會被徐澈派人勸走送走,唯獨袁臻、鄭敦謹幾個人,因為本身就是南平人,所以執意不肯走,還堅持要留下來。
而他說的也沒有錯,除了易州和渙州那樣死扛到底最后被屠城的之外,就算是源州那種直接投降的地方,據說夏侯淳大軍入城之后,同樣也是放縱部下奸、淫擄掠,頂多是少殺幾個人罷了,百姓遭的殃,未必就比屠城少,所以袁臻才會說,與其投降之后被糟蹋,還落了個不抵抗的軟骨頭名聲,倒還不如反抗到底算了。
徐澈道:“其實袁先生不必憂心,事情還沒有壞到那一步。”
他看了看顧香生,后者接口道:“兵法有云,攻城為下。攻城也該比守城多上數倍兵力,大軍壓境,以人力勝之,方才有可能攻下邵州。如今夏侯淳手中兵力有限,任是齊人再兇殘精悍,經過易州渙州的戰斗之后,也已經疲憊不堪,雖然中間有過休整,卻不如邵州府兵準備充分,此其一。其二,據說先前齊國增援時,齊君便已經對夏侯淳的行為有所不滿,如果邵州久攻不下,齊國那邊未必會坐視不管,屆時說不定會有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