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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宴揚了下眉毛,眼中露出興味,虞長樂愣了下,立即去看道士甲。
他們在之前就已經知道,道士甲是個跛腳、瞎了一只眼睛的男人,虞長樂下意識地就覺得他外表年齡不小了,但這么仔細一看,除了一條腿明顯不便以外,此人身形挺拔,正是一副青年的身軀。
幾雙眼睛都在看著他,道士甲面上嘻嘻哈哈、瘋瘋癲癲的笑慢慢淡了下來,佝僂伶仃的身姿也慢慢挺直了,變得筆直如松。他把亂糟糟的頭發扎成了一束,低下頭用袖口胡亂地抹了幾下臉。
再抬起頭時,一張與鐘憶有八分相似的青年面容,出現在了所有人面前。不再諷笑,只剩下溫和的弧度還停留在唇畔,額心一點紅痣灼灼如燒。
沈厭,好久不見。鐘愷道,你沒想到我一直在看著你吧?
他原本與鐘憶皆是天之驕子,養尊處優,容貌幾乎一模一樣。但久經風霜,鐘愷比鐘憶瘦了太多,膚色也深了許多,甚至鬢角還生了些微銀發。
不像弟弟,反而像兄長了。
你居然沒有死哈!沈淵渟后退了幾步,眼里血絲遍布,惡狠狠地笑道,原來一直在暗中動作的是你,和花懷離的師弟合作的是你!我說,我怎么抓不到作亂的老鼠,原來躲起來的是一個死人!
鐘愷微微笑了一下,道:自從當年我被你暗算,從崖邊墜落,斷了一條腿、瞎了一只眼睛后,就一直在等這一天了。
鐘憶眼里浮上了復雜的情緒,喉頭動了動。
虞長樂心道了一句佩服。他只在虛境里見過一次鐘愷,那時他笑容和煦,明艷奪目,現在笑容依舊,那雙眼睛本來應該和他的兄長鐘憶一樣璀璨,但現在只剩下一只了。
家族凋零,族人慘死,兄長被俘,還要被污名為走火入魔。自己墜崖,身落殘疾,一個人在暗中躲藏過活,裝瘋賣傻,伺機反擊。
這一定是一個內心非常強大的人。虞長樂想起了他見到鐘愷的那一次,那時他接收到了鐘愷的靈力,那靈力光明如海。過了這么多年這樣的生活還能保持堅毅的品格,鐘愷非常人能及。
沈家主,你輸了。虞長樂輕聲道,握緊了劍,走上前。
呵呵呵沈淵渟身形頹然地搖晃了一下,捂住臉低低笑起來,格外滲人,呵呵呵輸了?我會輸
他驟然暴怒起來:我還沒有完!
沈淵渟仿佛回光返照一般,動作快得連他都沒有反應過來。只見鬼藤狂涌,沈淵渟借力落到了血陣中!
虞長樂心中一凜,遭了!
沈淵渟看到幾人神色俱變,就要沖過來,喝道:不準過來!
他一站上去,腳下的血陣就冒出了一陣紅光,猶如聞到了獵物味道的蛇一下子昂起了頭。虞長樂停住了腳步,遲疑著要不要上前。
關鍵在于,他們都不知道這個陣是作何用處的,只有沈淵渟知道。
在出了赤鬼城后,虞長樂和敖宴不是沒有查過這個陣。但這是個非常冷門偏僻的邪陣,只有精于陣法、且對禁術有研究的人才能知道它的用處。
這個陣一旦啟動,這一整座山都會飛灰湮滅。啟動只需要我把這個東西,放進陣里。沈淵渟喘著氣,笑著,僅剩的那只手掌攤開,露出了一段焦黑的東西。
沈家主,你先冷靜。虞長樂緩了語氣,也許明華還沒走出神道。
那截東西,看大小,應當就是沈淵渟從那間囚室墻壁里取走的東西。樣子看不太清,像煤炭一般。
沈淵渟目光森冷,笑了幾聲,道:我還會在乎這個嗎?
你們都不能動,除了縱云子。沈淵渟語氣柔和了一些,卻更讓人毛骨悚然,阿憶,你過來。
鐘憶面若冰霜,輕抬了下眼睫。鐘愷看了他一眼,他微微搖頭,道:無事。
說著,他緩步走到了沈淵渟面前,血陣之外。
怕什么?阿憶,站進來。沈淵渟的面色真的緩和下來了,甚至連戾氣都消散了。這一會兒,那些鬼藤都躲進了他的身體里,讓他看起來就是一個正常的、重傷的人修。
鐘憶無聲地與沈淵渟對視了一會兒,踩進了血陣里。血陣極大,他有所保留,二人之間的距離有一劍左右。
沈淵渟的臉色異常蒼白,他笑了下,道:阿憶你知道嗎?你身體里的妖血,來自我。
似乎為了證明自己所說,妖紋第一次在沈淵渟的面頰上浮現了出來。單只紅眸,墨綠色的刺青,果真和鐘憶一模一樣。
虞長樂無端惡寒,低聲道:他想做什么?
這個瘋子的思維,實在是猜不到。看沈淵渟的樣子,簡直隨時會死,為何不趁機逃脫?注意到鐘愷的神色,沈淵渟晃了下手里的物件,道:你們別亂動,我現在手可不穩。
鐘憶皺了下眉,沒有說話。
為什么那群鐘家人在第一次追殺我不成后,加大了兵力?沈淵渟笑道,他們發現我竟然有妖血,那就更洗不清、更不能留了。一個靈師世家,竟然收了一個雜種做門生這么久,多屈辱啊。
這卻是虞長樂不知道的了,他看到的虛境只有一部分。
沈淵渟目光微冷:而現在,你也是妖怪了。堂堂鐘少主是妖物,是不是更有辱門楣?可惜他們都死了,看不到了,哈哈!
我生平最恨被人污蔑,可惜所有人都要把臟水潑到我頭上來。沈淵渟嘴唇幾乎已經沒了血色,眼睛也半垂了下來,似乎只是強弩之末似的強撐著。像是他把鐘憶喊到面前來,只是為了說幾句遺言一般。
那我就如他們的愿好了。人,我殺了,惡事,我做了。壞人不當白不當。他惡毒地彎了下唇角,你說,這應該怪誰?
真奇怪,我被污蔑了那么多次,但我唯三記得的三次,都與你有關!沈淵渟高聲道,笑得扭曲,慢慢把手往下放
不要!虞長樂身形瞬間閃出,但鐘憶開口說了一句話:
我沒有看到那封信。我從來沒有默許他們追殺你!
沈淵渟的動作頓住了,道:你說什么?
那時我在閉關,弟弟收到了信給了回復。我并非不愿出手相助。鐘憶道,直到我從昏迷里醒來時,族人與我說起,我才知道還有這件事。
虞長樂意識到這是在說門生墜劍的那件事,沈厭被冤枉殺人,求助鐘憶。那時他和商不凡、沈厭都以為鐘憶是連信都不愿回,只讓鐘愷代筆,原來并非如此?
在華道宴后我醒過一次,反對其余族人的意見。再醒來,我就聽說你已經死了。
鐘憶聲音沒什么情緒,到最后卻也抬高了聲音。
沈淵渟像是不認識他一樣看著他,靜默了許久,忽而笑起來:你說這些又有什么用?!
我告訴你,沒用!!你根本什么都沒做得了,有沒有你都一樣,他們不還是追殺我了?沈淵渟恨恨地笑著。
沒用了。不管如何,事實就是沈厭被污蔑、被追殺,差一點就身死道消了;
事實就是沈淵渟滅了鐘氏滿門,殺了自己數十血親,差一點就逼死鐘愷,害死無數和渙方君一樣的人和妖,害死花懷離和虞思淵,犯下罪孽無數。
不管是什么原因,沈厭都作繭自縛把自己困了一輩子,害人害己,不得好死。
沈淵渟笑了一會兒,淚流滿面。他的眼神忽然變了,冷冷道:你們知道他體內有我的血意味著什么嗎?意味著,我現在還可以操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