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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子聞將短匕在手里繞了幾圈,面無表情:用來自裁倒是不錯。
哦,差點忘了。殷子聞把匕首攏進袖子里,他今天要來看,讓我準備準備。我想了想,搭臺皮影倒是不錯。你那敖公子也會來。
敖宴會來,這個消息讓虞長樂開心了一下,但緊接著他又想到,錦官也會過來。
說實話,他實在不太想和這個瘋子對上。
這出戲我準備得很精心。殷子聞勾起嘴角,眼中一片寒意,虞長樂心一沉,總覺得他說的這出戲里有別的意味。
周圍也傳來議論聲,因為殷子聞帶來的手下很快地把戰臺清場了。血跡沖了個干干凈凈,上頭搭了一個皮影戲臺。
塔頂上也上去了人,方形的塔口陣法閃動了一下,像被遮了一層布似的暗下來,正午時分,這里卻暗如暮色。
什么東西?
他要干什么?
虞長樂也面露驚訝,因為殷子聞走上臺,站到了幕布之后,竟然是要親自操控皮影。
啪地一聲,光線全暗。囚室成了觀眾席,無數雙眼睛都對準了唯一亮著的幕布上。
黑影晃動了一下,一只帶著三根流蘇的小球皮影的形象出現在幕布上,它跳動了幾下,后頭跟著走出來一個蹦蹦跳跳的人。
那是一個紅衣的小姑娘虞長樂心頭一跳。不也許,那是個紅衣的小男孩。
第57章 唐氏畫影
主上請你先回去。朱衣的侍衛走到虞長樂身前, 你的同伴已經在囚室中了。
虞長樂逐級而上,敖宴果然已經坐在了囚室角落里。他的傷已經都恢復了, 但腳腕上也被戴上了鐐銬。
鐵柵欄落下, 虞長樂問:你知不知道他的這出戲是要演什么?
他心里有幾分不安,哪怕是看見敖宴都沒讓這份不安消失。敖宴道:我也不知, 看著就知道了。
敖宴頓了下,輕聲道:殷子聞說,想要抓住機會, 就在今天。
機會?虞長樂心一跳, 敖宴搖搖頭,示意自己也不清楚。他說:看戲。
幕布上,小孩子一邊哼著歌, 一邊拍著竹編球。
虞長樂注意到了他周圍的場景, 極盡精致, 可以看出雕刻者的手藝絕妙。飛檐屋宇重重, 上方匾額有一個字:唐。看來這家人姓唐。
唐家的柿子樹上結了紅彤彤的柿子果, 屋檐樹梢上都有落雪, 這是個冬日。
他逐漸解讀出了更多的細節,比如, 唐家連門口的石獅子都是威風凜凜,顯然這家人十分富有,也許還是個世家;又比如, 這個小孩兒的衣服上連一點紋飾都沒有, 款式也是春夏的款式, 他所受的待遇并不好,與這個唐家格格不入。
幕布后一個朱衣侍衛開始唱詞,大意就是唐氏是個靈師世家,主修拳法,如何如何厲害;而這個小孩兒叫阿六,是個男孩兒,唐家某一房的第六個孩子。
但唐六卻不是正經所出,而是這一房的男主人與妓|女廝混所生下的。他的母親是青樓花魁,因為生下了他而被帶回了唐家,但卻不得見人。
唱詞里對這唐六的相貌描寫讓虞長樂感覺怪異而違和:明眸皓齒,艷若桃李,膚若凝脂,勝過其母。
唐六是個男孩子,前三個詞也勉勉強強可以說是因為他好看,但最后一個詞的態度卻有種輕慢和惡意了。虞長樂對拳法世家并不很了解,但想來唐六這樣的相貌體型,在唐家小輩里是格格不入的。
到這里,虞長樂已經基本確定這個唐六就是后來的錦官了。他看向幕布后的殷子聞,少年仍舊沒有表情,臉龐被照亮了一點兒,其余部分都隱沒在黑暗陰影之中。竟有幾分鬼魅。
這是個男的還是女的?
反正不管怎樣,和他娘是差不多咯。
囚徒們之前唯一的樂趣就是看人拼殺,這出皮影講的故事雖然有點老套和牙酸,但他們還是看得津津有味。似乎沒有人看出這里頭的主人公就是錦官。
黑暗掩蓋了四周,情緒似乎也都變得外露起來了,他們談論的口吻帶著輕佻。
嘿嘿,真有這樣的人,我倒是想看看他有多好看
就在這時,幕布上的戲出現了沖突。
體格孱弱纖細的小孩子,在一群身體康健的男孩子里會有怎樣的待遇?尤其是他的出身還十分低微。
一群穿著印有唐字家服的男孩子出現在幕布上,他們嬉笑推搡著唐六,那只有著三根流蘇的竹編球被點燃了。
皮影中,那并非真正的火,但虞長樂卻仿佛看到了一只竹編球在一個小男孩兒面前被一點點燒干凈的樣子。
在之前的幾幕里,唐六的喜好也與其他小輩不同。其余男孩兒喜歡摔打、斗蛐蛐、打沙包之類的野蠻活動,但唐六卻只常常拋著他的小球,或是一個人靜靜地待著繡花刻木頭。
男孩子們哈哈大笑,圍著火堆拍手。而唐六唐六他沒有動作。
他就那樣站著,虞長樂覺得他的臉上一定也是沒有表情的。
周圍看客并未表現出什么特別的反應,畢竟單作為戲劇來看,這有些平淡了。
戲在一幕幕地演,到了年齡,這群男孩子開始學習拳法家業了。
理所當然的,唐六被拒之門外了。他被視為一個污點,因為他于體術一道完全沒有天賦,在測試里是完完全全的廢物。男孩子們嘲笑他打拳的樣子也像在繡花,欺凌步步升級,變本加厲。
不知是不是虞長樂多想,這些欺凌仿佛在很含蓄地暗示著什么,不像是單純的肢體沖突。
他就任由這么欺負
沒辦法,打不過呀。
在又一次唐六被逼著下跪之后,圍觀者也有一點不適了。這種不適混雜著微妙的同情和憐憫。
到了這里,虞長樂發現皮影對唐六的刻畫開始轉變了。他出現了許多怪異的舉動,比如會把蝴蝶抓來,撕成一片一片的;抓到鳥兒,把它們釘在樹杈上丟進火堆。
最嚴重的一次,是他點燃了一座庫房。濃煙滾滾,一個下仆被燒死在了里頭。
但他沒有被懲罰,因為唐家的大少爺把他保下來了。
所有人都看出不對勁來了,這絕不僅僅是簡單的欺凌關系。
這演的是什么!
我不大想看了,惡心
這他才多大?
該驚訝的是到底有幾個人吧
錦官一直沒有現身,虞長樂心里驚濤駭浪,而一直默不作聲的渙方君也是面沉如水。
他一抬手,一道銳意打散了燈火,塔中徹底暗下來。皮影被中途打斷,議論四起。虞長樂則是向臺上喝道:你到底想演什么?
我不是說了么。殷子聞笑了下,重新點燃了燈火。
隔著這么遠,虞長樂都能看得他雙目沉如黑潭,像是兩個無底深洞一般,看好戲。
虞長樂手握緊了欄桿,冰涼的觸感仿佛直抵心間。殷子聞把錦官的事這樣攤開在大庭廣眾之下,是想要激怒那個瘋子么?!
殷子聞道:抱歉了,現在重新開始。
幕布上的戲重新開始上演。
唐六的舉止怎么都不能算是正常了,他還是在一天天地被欺負,一天天地把鳥雀虐待而死。但所有人都無端察覺出陰鷙來,仿佛唐六總有一天要從心里放出一只怪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