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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灰孩兒哼哼唧唧了一會兒,我肯定比你大!
灰孩兒坐在梔子樹下,又看盛遠如練了一天的武。隨著暮色落下,灰孩兒心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重,他道:喂!你小心點。
盛遠如已經結束了今天的訓練,聞言頷了頷首,顯然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我走了。灰孩兒看了她的背影一會兒,皺起眉,翻上了墻。
灰孩兒沒有住所。他在橋洞底下,和那群身上長滿虱子的流浪漢窩在一起。本來像他這么小的流浪兒,是沒法和那群成年乞丐搶地盤的,但他相貌可怖,所有人都怕他。他睡的地方,別人沾都不愿意沾,生怕倒了霉運。
灰孩兒也不確信自己是不是會叫人倒霉運。
他看到一個人時,有時心里會生出點奇異的預感來,近乎于一種直覺。他好像能知道這個人會倒什么霉,說出口的,往往都成了真。
別人都說灰孩兒是災星、掃把星,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棲息枝頭的烏鴉,哪怕烏鴉沒有叫,人們也會啐一聲晦氣,再把無辜的烏鴉趕走。
有時候灰孩兒會很感激這種能力,他會瞎想,自己越長越大,詛咒的能力是不是也越來越大?那么是不是有一天,他能讓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去死?
這個想法邪惡而讓人快樂。
但不知為什么,這么多人里,他只在對盛遠如時,不愿意自己的預感應驗。
告訴、不告訴,告訴、不告訴
第二日,盛遠如在練槍,灰孩兒就坐在墻角扯梔子花的花瓣。花瓣扯落了一地,里頭棲居的小蟲倉皇奔逃。
告訴。灰孩兒一把丟了光禿禿的花心,吶喊,怎么又是告訴!
盛遠如來拿水杯喝水,蹙眉道:你在干什么?灰孩兒身邊的花瓣都堆成一個小包了。
沒什么。灰孩兒否認道。他笑出一口大白牙,有四個小牙尖尖的,喂,你為什么要去除水猴子?水猴子活得好好的,招你惹你了?
它招惹了我轄地的人,就是不行。盛遠如道。
灰孩兒笑嘻嘻的,道:人,人,人。你們就知道人,妖怪就該死,是不是?
盛遠如把水杯放到桌上,認真道:不是。世上萬事萬物相生相克,但沒有妖怪是不害人就活不下去的。它們只是在為非作歹。我靈門保護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但在我看來,靈門應該保護的是所有好好生活的生靈。
在說這話時,她一直看著灰孩兒,好似將他包容到了眼中。
是誰教你這么說的?灰孩兒莫名感到一絲惱羞,只會說不會做,虛偽!
盛遠如道:是我自己想的,沒有人教過我。等我做了家主,我就會這么做。
灰孩兒像聽到了什么笑話一樣,哈哈大笑:好一個善良的盛少主!妖怪只要不害人,安分守己就能討到人的可憐,大發慈悲給個活下去的名額,是不是?那人害妖怪呢?你會站在哪一邊,盛家主?
盛遠如道:是是非非謂之知,非是是非謂之愚。
啪啪啪,灰孩兒鼓起掌來,說不清是諷刺還是真心,那我可等著你呢,盛少主。你可得快點,要不然等我先有了能力,我就詛咒鎮上所有人去死。
盛遠如直覺灰孩兒語氣似乎不太好。她知道這灰孩兒身上有奇異之處,鎮上人都說他是烏鴉嘴,見者倒霉。但相處這么多天,她并不覺得灰孩兒有傳言里那么可怕。
她不愛交際,朋友很少,如果真要算起來,灰孩兒是她唯一的、世家同輩之外的朋友。盛遠如想了想,道:我保證。鐘氏倒臺,并州沒了世家庇佑,我等靈門家族必要擔起責任你可知道鐘家?
不知道。灰孩兒打了個呵欠,盛少主志向遠大,我是聽不懂。
盛遠如默了一會兒,道:不知道也沒關系。以后有機會我會教你。你不必叫我盛少主,叫我阿如便可。
灰孩兒呆了一剎,盛遠如神情從頭到尾都沒有變化,甚至在他嘲笑時還有疑惑。她居然真的聽不出,自己叫盛少主是在諷刺。
大爺我開心了就叫。先走了,我回去睡覺。灰孩兒不自在地別過頭,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自顧自地走了。
一別之后,灰孩兒三天沒有再在盛家出現。
他說不出原因,但總覺得,如果那一聲阿如叫出口,他們之間就真的是朋友關系了。這個認識讓灰孩兒十分煩躁。
我想想今天去偷哪家嘖,盛家的點心真好吃。大餅都吃不下了。灰孩兒在街道上游逛,無所事事,自言自語。
你聽說了嗎盛家主要去除水鬼了。
忽然,一道聲音傳入耳畔。原來是幾個婦人湊在一起說閑話。這本來與他無關,他已經走出了十幾步,卻又退了回來,蹲在墻角聽。
好像是有這么一回事兒。盛家主的女兒也去了,是不是?那么小一個姑娘,也能除妖?
應該是盛家主特意栽培吧什么時候?我們能去看看嗎?
那水鬼已經吃了三個人了噢能行嗎?
別瞎說!肯定行要不然我們老百姓,養一個世家做什么?
要我說啊,盛家主可以。他家千金,怕是不行。
灰孩兒心說,嘁,你們是沒看過盛遠如舞刀弄槍的樣子。
好像就是今天吧?今天正午,陽光最盛的時候。
又一個新的聲音插進來:哎!你們居然不知道?盛家主根本沒去,去的只有那個小千金!
這句話引發了更多的議論,灰孩兒一怔,心像是猛地追了下去,不由脫口而出道:盛家真的放她一個人去了?
他說完立即發現自己不小心出聲了,那邊一群婦人先是尖叫,后又叫罵:誰在偷聽墻角?!
零碎的腳步聲傳來,灰孩兒趕緊跑了,身后打過來一根掃把,矮壯婦人罵道:又是你這個小癟三!
頭頂上烈陽高懸,離正午不到半個時辰。灰孩兒抬頭看天,萬里晴空上一片烏云不知從何處飄來,遮住了陽光。他心中不安愈來愈重,埋頭全速奔跑起來。
周遭景色全都抽象成碎片,小狗的叫聲、人說話的聲音、風吹樹葉的沙沙聲,烏云在水塘里的倒影、人群竊笑的視線無數片段涌入腦海,在尖叫,在嘲笑,在說話,在在預言
盛家主根本沒去
她行不行啊
那么小一個姑娘
又是這種感覺。灰孩兒感到荒謬的可笑,哪怕他不想知道,他也能看見推知的預言!
他猛地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前的景象逐漸清晰,回歸正常。灰孩兒在地上蹲了一會兒,把那些細碎的喧囂趕出腦海,站起來,發現自己已經跑到了河邊。
這條河是從山中逶迤而來的,曼妙如天女的舞帶。它繞過云溪鎮,哺育了這里的居民千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