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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灰孩兒跑到的地方已經遠離了小鎮,靠近山林。他大喊:盛遠如!
喊聲驚飛了水鳥,在山谷中回蕩。
盛遠如!!灰孩兒從未這樣大聲地說過話,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可他顧不得許多了,邊走邊喊。
半天沒有回應。灰孩兒焦急地原地踱步,忽然靈機一動,又喊道:阿如!!
這一聲叫出來,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改變了,那看不見的烏云似乎消散了一些。灰孩兒受到了鼓勵,更加大聲地喊叫起來:阿如!!
他在河水邊飛奔起來,沿著濕潤的河堤,全心全意地呼喚著一個名字,阿如,你在哪兒!?阿如
終于,灰孩兒聽到了細微的嘩啦一聲。若平常這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水聲,但灰孩兒卻直覺出,這就是盛遠如!
只見不遠處,一棵樹倒塌了,樹冠垂在水中。表面看不出任何異樣,灰孩兒卻立刻跑去,就見樹冠底下,有一只手正死死抓著樹杈!
阿如!灰孩兒立刻抓住那只手。盛遠如的手握在手里是冰涼的,力道很大,頭已經完全淹沒在了水里不能呼吸。水底下好像有什么東西在把她往下扯一樣,灰孩兒咬牙,用盡全力把她往上拉,但他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了,盛遠如掙扎著冒了次頭,卻又被拉了下去。
生死一刻。灰孩兒額頭青筋直跳,他眼角掃到了盛遠如掉在不遠處的銀槍,心中一動,分出一只手往銀槍摸去。
就差一點就差一點!
灰孩兒一把抓住了銀槍,銀槍在靠近盛遠如的那一剎那,便靈光大盛。水底下傳來一聲模糊的尖叫,盛遠如濕淋淋地一躍而出,接過銀槍,反手狠狠地插進了水中!
一氤血紅,從水底慢慢浮了出來。
盛遠如脫力地坐到地上,這才開始拼命地咳嗽起來。她咳得滿臉是水,眼睫毛上還掛著水滴。灰孩兒站在一旁,看到水猴子死后,幾個盛家護衛的尸體浮了上來。
沒有盛家主在,盛遠如帶著這么幾個護衛,差點兒就死了。
謝謝。盛遠如咳嗽完,抹了把臉上的水道,今后你有難,我必回報答
灰孩兒打斷她:不必。我只是剛好路過而已。
盛遠如漆黑的眸子定定地注視了他一會兒,道:不管你怎么說,我都會記得的。
因為剛剛才惡戰一番,從水里出來,盛遠如的臉顯得有些蒼白,嘴唇也沒了血色。灰孩兒后知后覺地想起來,如果他今天不來,盛遠如會不會就死在這里?
是因為他,盛遠如才沒有死的嗎?
原來,一個詛咒的人也可以救人嗎?
*
從那以后,我們就是朋友了。灰孩兒往柴堆里添了一根柴火,阿如知道了我的能力,但我不再詛咒別人了。我后來不和她說話了,她說她說,她不怕。所以,我只和她說話。
灰孩兒說話有點顛三倒四邏輯不清,他痛苦地捂住臉,低聲道:但是我漸漸發現,那些事情,我不說出口,也會應驗。而且隨著我越長越大,預知的災禍也越來越明確了。
少年神情有點迷惘,阿藍道:當然。你又不能詛咒,你只是在推知罷了。隨著年齡漸長,妖力增強,推知也就越精確清晰。
篝火影影綽綽地照在灰孩兒臉上,虞長樂仔細觀察著,他好像有點失望,又有點慶幸,相反的情緒在那雙赤紅的眼中閃現。
整個云溪鎮里,灰孩兒不恨的應該只有盛遠如一個,勉強再帶上盛家。現在知道他其實不能詛咒,沒法以一己之力傷害別人,因此失望;又因自己不是詛咒之刃,不是天生的掃把星而有些慶幸。
他沒受過什么教育,善與惡如此鮮明地體現在他身上。他不愿和虞長樂幾人說話,怕詛咒降災于這幾個對他好的人,卻也如此天真又惡意地希望全鎮人一起死。
三個多月前,在夢中,我看到了白色的鹿神。灰孩兒道,我看到鹿神帶來水災,把整個云溪鎮淹沒,所有人都會死去。就像我就像我期待的那樣。
虞長樂問:那鹿神長什么樣?
灰孩兒回憶了一下,道:渾身雪白,頭上有四個角。
虞長樂手指輕叩了下桌子,吐出兩個字:夫諸。那不是什么鹿神,而是一種妖怪。
在灰孩兒說出鹿神兩個字時,再結合水災,虞長樂幾人就已經想到了這種妖獸。傳說中,夫諸就是一頭白鹿,頭生四角,所到之處,洪水興起。
在夢里,我沒看見盛家怎么樣。但我還是告訴了阿如,阿如很著急,她想先擒住那鹿神灰孩兒的聲音低落了下來,我說,那是一場很大的災難,不可能救下所有人,也不可能有相信聽我們的說辭。我讓她和家里人先搬走,她不聽。她居然不相信我!我的預知從未出過差錯我和她吵起來了,一拍兩散,我幾天沒去見她
再聽到她的消息,已經是她失蹤不見的消息了。
這句話灰孩兒沒有說出來,但所有人都猜到了。沈明華重重嘆了口氣。
灰孩兒情緒已經漸漸平復了,他道:那時候還沒有水災。我像瘋了一樣在鎮子里跑,告訴他們要發水災了,所有人都不可能活下來。果然,這么大的事,反倒沒有人信我,都覺得我瘋了。再后來就是這場水災了。
真正發生了水災,那告知卻被看做是詛咒,來龍去脈,至此都已清晰了。敖宴露出一個略嘲諷的笑,虞長樂將整件事在心里過了一遍,道:但,事實上水災沒有你夢里那么恐怖。
雖然也造成了很多傷亡,但遠沒有達到灰孩兒說的所有人都死了的地步。
而阿如姑娘失蹤,一定是因為夫諸。水災與你夢境不符所以你猜,這是盛遠如做了什么,起了一定作用扭轉了局勢。你猜測她沒有死。虞長樂繼續道。
其實這猜測很沒有道理,誠然,很可能是盛遠如阻止了更大的災禍,但盛遠如一定沒有死嗎?只是所有人都盡量往好的方向猜測罷了。
月上中天,透過新裝的琉璃鏡傾瀉下月華。
灰孩兒臉色忽然一變,猛地抬起頭。
遠處似乎有什么轟隆隆的聲音,從地底下傳來。虞長樂也聽見了,心里咯噔一下,道:什么聲音?
沈明華臉色煞白,道:不會又要發洪水了吧?
說不準。灰孩兒臉色十分難看,為什么我沒有提前看到?
阿藍非常冷靜:第一個可能,是這件事說不上什么災禍,很可能最后化險為夷了;第二個可能,是它太過復雜龐大,以你的能力還無法窺見。
眾人沉默,皆奔出了木屋。這兩種可能里,會是哪一種呢?
屋外樹影參差,黑暗的樹林猶如萬千鬼魅。一彎弦月懸在夜幕上,沒有星星,光線十分暗淡。
那聲音非常渺遠,響了好一會兒都沒有發生變化。但虞長樂等人還是全神戒備了起來,紛紛握住了佩劍:因為在森林間,逐漸起了濃濃的夜霧,像一層白紗,朦朧地籠罩了視線。
敖宴沉沉道:妖氣。
霧氣中有很濃郁的妖氣,而且在虞長樂看來,視線里一片靈氣流溢,與霧氣一齊變換著形狀。他拔出初篁劍,雙手握劍柄,劍尖指著樹林,砰地射出了一團靈光。
這靈光是霜火中的火,他用初篁劍還沒有到十分熟悉的地步,這是為數不多研究出來的招數。雖然很笨,但挺有用。
那霧氣被點燃了,無聲地燃燒起來,迸出許多靈光火星。樹木卻沒有被燒著。
虞長樂一口氣甩出十來個靈火團,視線終于漸漸清晰了。在這個過程里,地面之下的轟隆聲一直不緊不慢地響著,從未斷絕,如影隨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