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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班脫下衣服,把女兒的尸骸包裹起來。走出很遠之后重新埋在樹下,還做了隱蔽的標記,這才回到家。
推開院門來到后院,走到曼丹的屋前,木板門緊閉。用手輕輕推了推,從里面鎖著。他又試著去推窗戶,窗戶沒閂,里面空無一人,并沒有曼丹的身影。洪班來到院里的廁所。小聲叫了幾句沒人回應,進去也沒看到曼丹,看來她不在家。
正在洪班不知道該怎么辦的時候,似乎隔著院墻聽到外面遠遠傳來腳步聲。他長年修法,耳音特別好。對著墻上的一個小洞向外看,看到從后山方向有個人影急匆匆朝洪家的方向走過來,正是曼丹。
洪班很想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就進了屋子,踩著墻磚打開閣樓的拉板,這里以前是用來堆放筍干和臘肉等不易腐食物的,只有半米多高,已經很久不使用,曼丹也不知道這個地方。洪班鉆進閣樓,匍匐移動到山墻邊緣,這里有個小缺口,能清楚地看到屋內甚至前后院。
曼丹用極輕的動作推開院門,進院后先躡手躡腳地到廁所門口朝里探頭,再出來貼著洪班居住的那幾間屋外墻,從窗戶縫朝里看。又回到后院自己的屋里看了幾眼,最后又回到洪班的屋門前,推門進去。她在三個房間來回尋找,什么也沒找到,在屋里站了幾分鐘,又打開窗戶四下看了看。說:“不用藏了,出來吧。”
洪班心中一動,但仍然不動聲色,盡力屏住呼吸。曼丹笑了:“我以為擔心是多余的,沒想到你居然能找到你女兒的尸體,也真是厲害。”洪班眼睛頓時瞪得比牛還大。
“想知道我為什么要殺你妻子跟女兒嗎?”曼丹問。洪班身體在微微顫抖,但他覺得曼丹是在詐他。她可能是懷疑這屋里有什么暗道夾墻,所以才這樣說。
曼丹又說:“你女兒也真厲害,死咬著我的胳膊不放,還咬掉一塊肉,讓我這么熱的天都不敢把手臂露出來。”洪班的心在狂跳,他這才明白為什么平時最喜歡穿短袖苗衫的曼丹,最近卻都穿著長袖。她的解釋是,耗費法力太多,再加上最近勞累。體虛怕冷。
“為了把她的嘴弄開,我用鐵釘撬斷了她幾顆牙,也沒打開,你女兒真行。”曼丹笑著,“其實我也不想這樣。可要是不殺她,我……我就……唉,真可憐,我掐死她的時候,她眼睛都快鼓出來了,還求我……”曼丹聲音變得越來越低,好像有了什么意外。但洪班從縫隙中看得很清楚,曼丹就坐在床邊,還蹺著二郎腿,神態自若。
顯然曼丹是在裝。就為了引出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的洪班。他異常憤怒,真想大叫一聲,先把曼丹嚇個半死,再跳出去活活掐死她。
可他沒有,在這點上,曼丹低估了洪班。
她不了解洪班的性格,洪班從小沉默寡言,這是天生的。自從洪霞死后,對洪班的打擊很大,他變得更加沉默,有什么事都喜歡藏在心里,再加上長年修習巫術,他的城府比絕大多數人都強得多,能真正做到“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程度。要是在中國選出前十名最能沉得住氣的男人,估計洪班能進八強。
所以,洪班雖然氣得肺都要炸開,但卻并沒有因沖動而出去。因為他很清楚曼丹的想法,這個女人之所以在屋里說這些話,就是想試探洪班是不是藏了起來。如果是,這番話肯定能起到激將作用。如果不是也沒關系,反正沒人聽得到。
但她低估了洪班,而洪班腦子卻很清晰。他是男人,曼丹是女子,如果自己跳出去。曼丹肯定跑不掉,可她為什么仍然要冒這樣的險?里面必定有古怪,所以洪班強壓著怒火沒有動。
曼丹看到屋里沒動靜,就哼了聲,慢慢走出屋子。洪班看到她從院門走出,隱沒在黑暗之中。
洪班知道這個狡猾的女人肯定有什么不為自己所知的秘密,所以才有恃無恐。他怕曼丹在暗處躲著引蛇出洞,殺個回馬槍,于是他硬是在閣樓里藏了幾個小時。那地方就像蒸籠一樣,洪班咬著牙,心里想著自己一定要忍住,否則妻子和女兒就白死了。直到天蒙蒙亮,洪班才確定曼丹已經離開村子,他才出了閣樓。
從那以后,再也沒見曼丹回來過。
洪班猜測曼丹當然不敢回來,在深山中發現洪班女兒的尸體已經被人挖出,就知道是洪班干的。她連忙回來,希望能搶在洪班之前回到家,發現洪家空無一人。曼丹覺得自己搶了先,洪班肯定還在山里沒出來,于是她才急匆匆地溜走。要是晚幾步,被洪班得知自己還在村中,他大喊幾聲。村民跑出來,自己就逃不掉了。至于為什么曼丹害怕村民,而卻不怕洪班藏在屋里,他不知道。
洪班并沒有把妻子和女兒的事跟村民講,只稱曼丹已經學成。回緬甸老家去了,他變得不相信任何人。在荒山,他把妻子和女兒葬在洪霞墳墓不遠的地方,但沒有留墳包,怕被曼丹發現。他也不知道為什么要怕,只是覺得不想讓她知道,雖然那個女人有可能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回到這里來。
他開始暗中四處打聽曼丹的下落,名字和家都有可能是假的,所以洪班并不能把曼丹、密支那和孟養這些詞當成尋找的關鍵詞。家附近的十幾個村子肯定沒人認識她,洪班在大理找到畫像的高手,按描述去繪制曼丹的頭像,直到畫得他認為就跟曼丹的本人完全一樣。
他在服裝廠訂制了很多前胸和后背印有曼丹頭像的衣服和t恤衫,下面配著“如果你見過這個女人,請告訴我”的文字。從在騰沖到保山,從六庫到潞西和臨滄等地,洪班四處游走,其實這種方法是雙刃劍,萬一是曼丹自己發現洪班,或者她先得知洪班在找她,反而是洪班麻煩。但那個時候網絡在中國還沒興起,更沒有手機和app等物,洪班也只好采用這種冒險的方法。而且要是曼丹已經回到緬甸,那么自己所做的這一切,全都是無用的。
這段時間,洪班覺得自己似乎嘴饞了。總想吃肉,而且還得是肥的,什么豬五花、肥雞都行,最好是流油的那種,而之前這卻是洪班最討厭的食物之一。洪班很奇怪,以為是近段時間太過勞累導致,也沒多想。
那晚,洪班在舊城鎮的某旅館中過夜,外面嘩嘩下著大雨,還夾雜著遠處隆隆作響的悶雷。洪班坐在窗前,透過玻璃看到遠處不時被閃電耀亮的天空一角,想起自己原本幸福而平淡的生活就這么毀在那個叫曼丹的女人手中,而現在都不知道她為何要這么做,洪班就覺得煩躁,那一聲聲悶雷,在他聽來也像是妻子和女兒的質問,怪罪自己為什么如此笨,如此沒用。
第0841章 蛆降
洪班尋找曼丹的這段時間,已經差不多花光了他家里的全部積蓄,如果再沒有線索,他就只能返回到騰沖村里,不然連吃飯和路費都成問題。
肚子一陣陣不舒服,胃里咕咕直響,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動。洪班以為吃肉太多太油膩,腸胃不適應,就沒在意。可腹中越來越難受,還伴隨有胸悶、惡心和發抖。洪班家是世代巫醫,對醫術和人體病癥反應很精通,他知道就算吃壞肚子也不可能有這些癥狀,除非是食物中毒。
洪班走出屋子來到公共衛生間,想進廁所里去吐,可剛進男廁所,就實在忍不住,沖到水泥砌成的洗手池中狂吐了一大口。有個男人正站在池前洗臉,被洪班的嘔吐嚇得連忙躲開,非常不高興地問:“搞什么?你怎么能吐在”他后半截話硬咽了回去,眼睛驚恐地看著洗水池。
里面是洪班的嘔吐物。亂七八糟的東西中,夾著大量白色的蛆蟲,肥肥白白地在池子里爬。這男人嚇得臉都白了,看看洪班,忽然大叫著跑出廁所。
洪班雙手扶著洗手池邊緣。眼睛瞪著這些蛆蟲,呼呼喘氣。馬上他就覺得腹疼難忍,又哇哇的吐了好幾口,眼前發黑,昏倒在地上。
再醒來時已經在舊城鎮衛生所。醫生建議洪班得馬上去昆明的大醫院,你這是典型的食物中毒,很可能吃了什么被蒼蠅下過蟲卵的食物,已經在肚子里生根發芽了,再不去性命難保。洪班雖然不知道具體原因。但卻能肯定,這根本就不是什么食物中毒。
他是云南苗族,在苗人的各種巫術中,最有名的就是蠱蟲術,不光內行,連外行都知道。但這種法術都是黑苗所為,而洪班是白苗人,從來不接觸這類咒術。其實蠱蟲術已經和法術關系不大,基本都是要用到原蟲,也就是各種各樣的蟲子,有毒的和無毒的。這些蟲子經過特殊的喂養和繁殖方法,就成了蠱蟲。
蠱蟲跟原來的蟲子最大的不同之處,就是它們的生命力變得極其頑強。無論是火燒、曝曬、烘干和焙粉,都不能徹底地殺滅它們。而只要有合適的宿體,就會立刻開始繁殖,比如水、油和生物體內,也就是人了。
洪班覺得,他大量吐出蛆蟲,極有可能就是中了蠱術。問鎮衛生所的醫生,是否知道蠱蟲這種東西。認不認識巫醫。
舊城鎮衛生所的醫生板起臉:“年輕人,不要這樣想!雖然我們云南在外人眼中都是神秘的,好像到處都是巫術和毒蟲,其實不是這樣。你最好還是去醫院吧,不能把自己的健康寄托在封建迷信上。”
離開衛生所,洪班頭暈目眩,他很少出村,在外面也不認識什么朋友。只是去年到過騰沖縣城,給一戶人家的孩子驅邪。洪班跟那戶人家并不認識,有個叫朱明的人曾經到過洪班所在的村落,打聽這附近有沒有會法術的巫師。鄰村人讓他來找洪家,說騰沖縣有個兩歲大孩子被鬼纏身,急需治療。
那時洪老伯還在世,就讓洪班去做。在朱明的帶領下,洪班來到騰沖。給這小孩施了通靈驅邪術,事后朱明說他專門替人聯系這種事,以后要是還有,就再去找洪班師父,并給了他兩千塊錢。洪班并沒收。告訴朱明他是來救人,而不是來賺錢的。朱明非常高興,還緊握著洪班的手說他是活菩薩。
想到朱明,洪班覺得他既然專門做這行,也許還能認識其他的巫師,于是就翻找出去年朱明給他的名片,上面印著地址。他支撐著身體,從舊城一路奔向騰沖,來到朱明的家。
當時中國大陸還沒怎么普及家用固定電話,在云南邊境的這些城市。平均生活水平比其他省份還要差些,但朱明家里卻已經有了座機,說明他混得很不錯。好在朱明仍然在做這種事,聽到洪班的來意,他也很吃驚。
“不瞞你說,上次驅邪,那戶人家給了我四千塊錢,你分文沒收,我很過意不去。這次你的事包在我身上,我找懂蠱術的師父來給你看看,這幾天你就先住我家。”朱明給洪班吃寬心丸。
當晚,洪班又開始狂吐蛆蟲,把朱明的老婆嚇得不敢睡覺,非要他把洪班趕出去不可,在家里太晦氣。朱明沒理,細心地照顧洪班。他不但吐蟲子,連排便都是白花花的蛆蟲。
次日一早朱明就帶著洪班出去,從騰沖往東南方向走,輾轉來到臨滄以南一個叫雙江的小鎮。在這里,朱明打聽了半天。才找到這位蠱師。蠱師的名字洪班不知道,家里十分簡陋,但卻非常整潔干凈,好像每天都要打掃好幾遍似的。
朱明對洪班介紹說,這位蠱師是從緬甸來的。經常兩國來回跑,就為了在云南尋找更合適的蠱蟲來煉粉。蠱師聽了朱明的講述,先是扒開精神疲憊的洪班兩只上眼皮,再找出一個陶罐,打開木塞。頓時藥味沖天。
蠱師把里面的黃色液體倒出來,讓洪班喝幾小口。不多時,洪班就開始嘔吐,朱明早就準備好大塑料盆,這些蛆蟲都裝在盆里。蠱師用大勺大蟲子全都舀進一個透明玻璃罐中,再讓朱明用木杵把它們搗爛,越碎越好。朱明沒想到還得做這種事,皺著眉完成。
朱明又按蠱師的指揮,用笸籮把里面的東西濾掉汁水,再用麻布擰去最后的水分,以木炭烘干。蠱師指著墻角的一盤小石磨,讓朱明把烘干的這些東西塞進石磨里磨成粉。出來的粉大概裝了半個玻璃水杯,蠱師又找出好幾個笸籮,大小不一,籮眼一個比一個細。朱明把幾個笸籮疊在一塊。把這些粉末仔細地篩,整整篩了五六個小時,落在最下方的粉末收集之后,只有小瓶眼藥水那么多,而且非常輕。微微一晃就會冒白煙。
蠱師又取出另一個小玻璃瓶,里面是深黃色不透明的液體,快速倒進白色粉末中,似乎生怕里面有東西跑出來似的。再輕輕搖晃,變成混濁的白色液體。蠱師雙手握著玻璃瓶。開始念誦經咒,這種經咒也是洪班從未接觸過的。
“喝掉。”約十分鐘后,蠱師松開手,把玻璃瓶遞給洪班。洪班和朱明驚訝地看到,玻璃瓶中全是濕乎乎的白色小蟲,半泡在液體中。比蛆蟲還要小得多,看不清什么形狀,只能看到在不停蠕動。
洪班看著這玻璃瓶中的蟲子,心里很不舒服,但知道這是巫術治病,于是他閉著眼睛,喝光了這些蟲子,按蠱師的指揮,赤裸上半身平躺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