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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從立刻抓取了弓，抽出一支哨箭，搭上弓，向著頭頂，振臂拉弓。

這種哨箭，在鳴鏑的基礎(chǔ)上加以改制，箭桿以獸骨制成，中空，周身鉆有小孔，射出去后，會發(fā)出異常尖銳的鳴哨之聲，在狄人軍中，慣常被用作警示險情、召喚伙伴。不但如此，狄人軍中還訓(xùn)練專人，各營配備，目的，就是為了發(fā)射之時，能獲得更響亮的聲音。

如此刻，這樣夜深人靜，一支鳴鏑若由受過訓(xùn)練的人發(fā)射，足以能將警示聲傳到十里之外。

意外來得太快。

楊虎距這些人更近，來不及回到林中了，更擔(dān)心自己會將這些狄人的注意力引到林子里去，當(dāng)時停止撤退，就地趴伏了下去，卻沒想到，這狄人軍官精明如斯。

附近不知還有多少狄兵，倘若被他召來，后果不堪設(shè)想。

他在對方十幾步外，一時無法撲到近前阻止，手邊更未攜弓箭。眼看狄兵就要放箭了，從地上撲躍前沖，投出了匕首。

匕首噗地插入了狄兵的胸，那士兵身體打了個擺子，倒地，弓箭也隨之掉落在地。

將官抬頭，看見對面突然從地上躍起一個裝扮如同手下士兵的臉生人，投匕之后，還不罷休，足下沒有半分停頓，繼續(xù)朝那背負鳴鏑箭筒的中刀士兵撲去。

他大駭，一邊后退，大聲召附近的手下上前，放箭阻擋，一邊也是臨危不亂，自己一把抓起掉落在他近旁的弓和鳴鏑，待要親自發(fā)射。

楊虎手邊再無任何可用的武器了，見狀，肝膽皆裂。

兩個奔來的狄兵朝他射箭，利箭嗖嗖地飛，一支深深插入他肩。他紅著眼，一把拗斷插在身上的箭桿，足下非但沒有停頓，反而愈發(fā)迅捷，整個人勢若瘋虎，用盡全力，縱身要朝這狄人軍官撲去。

縱然是同歸于盡，他也必須要將這能要命的鳴鏑給毀去。

忽然這時，伴著一道呼呼的風(fēng)聲，在他身后的斜旁方向，一柄臂長的虎頭大刀連著刀鞘，向那軍官猛擲而去，刀身回旋，最后一下，重重地砸在了對方的面門之上。

這刀極是厚重，連著刀鞘，足有三四十斤，又挾裹著驚人的沖擊力道，那軍官的鼻梁和面骨登時被砸得粉碎，半張臉凹了進去。他慘叫一聲，人仰面跌倒在了地上，手里的弓和鳴鏑，也飛了出去。

楊虎一怔，還沒來得回頭看是怎么回事，就被身后的人一把撲倒在地。

又幾支利箭從頭頂飛射過去，待他再次抬頭，見是樊敬上來了。

樊敬壓下楊虎躲過飛矢，隨即縱身撲上，從地上抓起他那把方才來不及拔便連鞘擲出的刀，出鞘，朝著地上那個疼痛得已然無法睜目的軍官一刀砍去。頭滾了下來。再一刀，又砍斷了鳴鏑和箭筒。

險情化解，樊敬便直起身，目射兇光，提著血淋淋的刀，又向那幾個射箭的狄兵撲去。幾人見這個穿著和自己相同服色的人滿面胡須，悍猛驚人，連將官的頭也沒了，一時間魂飛魄散，駭?shù)眠B連后退，轉(zhuǎn)身就要奔逃，沒跑幾步，就被后面追上來的青木營士兵殺死。

兩千將士已從林中涌出，一陣廝殺過后，幾百狄兵連同那個千夫長悉數(shù)被殺，一個也沒留。

大雨過后的泥濘地里，污血橫流，到處倒著橫七豎八的尸首。張駿從那斷頭狄將的尸體上翻出一面路牌，送到了姜含元的面前。

她接過，翻了翻。

路牌木削而成，上面寫著模仿中原文字而得的狄文，姜含元識得，有這狄將的身份和名字，“都尉昌海”，為防造假，還燙有一個火漆印鑒。

都尉在狄國軍中相當(dāng)于大魏的常號將軍，份位不低。沒想到今夜竟在這里不明不白，做了刀下之鬼。

樊敬問她，“將軍，下面如何行動？”

姜含元望了一眼路上停著的長車，“今日已是第十天。我們?nèi)羰前绯蛇@支人馬運送輜重，一路過去，是會安全些，但速度太慢了，即便裝上空車，也是拖累。我擔(dān)心楓葉城那邊萬一出事——”

她略一沉吟，“繼續(xù)全速前行，必須要在半個月內(nèi)趕到！這里也不能久留，完事立刻上路。”

樊敬應(yīng)是，轉(zhuǎn)身領(lǐng)人清掃地方。取了口糧的補給，更換健壯的馬匹，再將全部的尸身連同車輛移到林中藏好。

楊虎和另外一些受了傷的士兵正在處置傷口。數(shù)楊虎傷得最重。插入他肩的箭頭帶有倒鉤，深深地嵌入筋肉，不能直接拔出，只能慢慢剔取。

他坐在一堵斷墻之上，光著肌肉扎緊的上身，隨行軍醫(yī)拿刀，替他剔開筋肉，他的額上冒著豆大的冷汗，咬著牙催促：“快點！你這慢騰騰的在干什么！生個娃娃，都能滿地跑了！”

軍醫(yī)口中嗤笑：“我的楊小將軍！你倒是去生啊，生個我看看——”說著趁他不備，刀尖一撬，“叮”的一聲，一只染透了血的箭頭被剔了出來，掉到鐵盤上。一團污血跟著從傷口處涌了出來。

楊虎只覺疼痛鉆心，大叫一聲，正齜牙咧嘴，忽然看見姜含元朝著這邊走了過來，立刻忍痛，閉上了口。

姜含元問過那另外十幾人的傷勢，道都是皮肉小傷，并無大礙，安心了些，最后走到楊虎的面前，問傷勢如何。

軍醫(yī)替楊虎清洗了傷口，又麻利地上藥裹傷，笑道：“箭頭取出來了，所幸沒有傷到關(guān)節(jié)，小將軍皮肉厚實，養(yǎng)養(yǎng)就會好。”

姜含元頷首，隨即望向楊虎：“很疼吧？樊叔說你為攔鳴鏑，奮不顧身，險些出事。”

楊虎見女將軍望來，眸帶關(guān)切，言語溫和，臉騰地暗熱，心砰砰跳，只搖頭說不疼，又道：“怪我無能。若非樊將軍及時擊殺了人，攔下哨箭，此刻怎樣還不知道。我也要謝他的救命之恩。”

樊敬平常總是冷著臉，對楊虎和一干年輕氣盛的士兵的舉動處處加以壓制。楊虎等人本對他有些微詞，背后老樊老樊地叫，說他狐假虎威，此刻再回想方才那驚險的一幕，楊虎不但佩服得五體投地，更是羞愧，又感激不已。

“那是意外，和你沒有半點干系。你的任務(wù)完成得極好。你沒事就好，休息一下，等下便就上路，沒問題吧？”

“沒問題！”楊虎大聲說道。

姜含元拍了拍他胳膊，轉(zhuǎn)身自去。

天未亮，一行人便拋了身后的廢驛，馬不停蹄，繼續(xù)輕裝朝著前方疾馳而去，殲了路上狹路相逢的幾撥零星狄兵，一路直奔，隔日，便就抵達了安龍塞。

奉命帶了一千人馬駐在此處關(guān)塞的，是一個從前投了狄人的晉國武將，名叫黃脩，聽到手下來報，說昌海都尉領(lǐng)著一支要發(fā)往楓葉城的人馬到了，路牌核對無誤，此刻人就在甕城外等著。

昌海都尉是欽隆將軍的得力干將，欽隆將軍又受到南王熾舒的重用，是此次攻打八部的最高首領(lǐng)。他黃脩不過是一個投降的漢官，平日被人低看一等，此刻怎敢怠慢，急忙整理衣冠，親自奔出甕城去迎，遠遠地，看見對面數(shù)丈之外，停著一隊人馬。

正中央的那人，額覆面簾，擋了半張臉，面簾后，露出一雙眼睛和下半張臉，戴著繪著猙獰獸面的黑雉兜鍪，身披一副黑色的犀甲，單手策韁，高高坐在戰(zhàn)馬之上。

正是昌海都尉的行頭。

在他的左右和后方，是一群策騎相隨的騎士，他們個個身姿沉穩(wěn)，神態(tài)森嚴。

這是一支馳騎千里縱橫周旋固破強敵的精銳的疇騎。此刻，縱然寂靜無聲，但卻散發(fā)著一種強烈的迫人的力量。

黃脩奔了幾步，腳步微微放緩，待更近幾步，停了步，盯著對面當(dāng)中那人露在覆面下的半張臉，目光又下到對方右手上握著的一桿長，槍，突然失聲：“你不是昌海都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