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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含元熟稔地處理了下身上的濕衣,隨即靠坐在最內的一個角落里。楊虎橫臥在她腳邊幾步之外的地上,背對著她,用自己的身體,給她圈了一塊相對空的地方。在他的身旁另側,就是一個一個的戰友。眾人行路乏累,此刻挨肩倒下,很快,陸續全都睡了過去。
這樣的過夜方式,姜含元是司空見慣的。此刻她也感到疲乏了。她在黑暗里坐了片刻,聽到耳邊傳來了士兵睡著發出的打鼾聲,便也躺了下去,好讓自己盡快入睡。
樊叔出去親自守夜了,讓她休息。
她閉了眼睛。耳邊雨聲嘩嘩不絕。或是這相似的雨夜,襲擾了她的心境,一時竟然叫她無法入睡。
她必須要睡了。不睡,明天就沒有足夠的精力繼續行軍。
她慢慢地呼吸了幾口氣。
身畔,枕戈待旦的兩千將士,他們對她無限信任,將性命交給了她。
楓葉城里的人,此刻或也正在浴血奮戰,亟盼大魏援軍的到來。
她很快便驅散腦海里的雜念,繼續閉目了片刻,慢慢地,困意如愿襲來,睡了過去。
到了約莫半夜時分,忽然,她的耳中傳入了一道深沉而尖銳的哨聲。
這是外面守夜人發出的警示,表示有了緊急情況。
姜含元猛地驚醒,倏然睜眼。她腳邊的楊虎也迅速地醒了過來,從地上一躍而起,沖著地上的伙伴喝道:“有情況!醒來!”
一個值夜士兵疾奔而入,喊道:“將軍,后面來了一撥人馬,仿佛狄人,外頭下雨,他們沒有點火把,發現得晚,距離已經不到兩里地了!看著像是運送糧草的車隊,應也是想來此處過夜!”
驛內地上睡著的士兵這時已全部驚醒,紛紛抓刀。姜含元出去,攀上一道坍塌了一半的圍墻,朝著白天來的方向望了一眼。
黑夜里,雨幕之中,果然,有一隊看著像是車隊的人馬,正在向著這邊行來。
“是否立刻離開?”樊敬問她。
這一撥人馬,目測人數約莫三百,距離已經很近了。
姜含元高高而立,環顧四周。
周圍全是曠野,除了不遠之外那片不大的林子,視線毫無遮擋,兩千人帶著馬匹,想就這樣離開而不被對方發現,把握不大。
“不。”她從墻頭一躍而下。
“所有人立刻消除自己的痕跡,撤到林子里去,等他們安頓了,再找機會離開。”
樊敬傳令下去。士兵很快從驛內退出,借著夜雨掩護,無聲無息地散入了數丈之外的那片林子里,消失不見。
這些天,狄人和八部叛軍組成的聯軍正在攻打楓葉城,戰況膠著,損耗比預想的要大,這是一支往那邊運送輜重的車隊,主要是弓箭。因為催得急,運送的人馬在路上已接連走了幾個日夜,今夜又遇雨,疲倦不堪,知道附近有這樣的一個所在,臨時也拐了過來。
姜含元藏身在林中,士兵埋伏在后。她緊緊地注視著不遠處的前方。
那一支人馬靠近了廢驛,在一名千夫長的指揮下,將裝載著輜重的長長車隊停在前,隨即那幾百人涌入驛內,很快,里面亮起火光,傳出雜亂的來回走動的腳步聲,聲音清晰入耳。
她耐心地等待著。雨小了。過去了約兩刻鐘,驛內的動靜漸漸消失,最后徹底地安靜了下來,里頭的人,應當都睡了下去。
這時,雨也停了。
姜含元繼續又等了兩刻鐘,望向埋伏在她身旁的張駿。
張駿會意,潛伏過去,片刻后,他摸了回來,低聲說道:“確定,外面只有兩個衛兵,一左一右,守在驛前。其余人,全部都在里頭。”
姜含元召楊虎和崔久:“去把人干掉。”
二人點頭,一東一西,繞著坍塌的圍墻,無聲無息,潛到了廢驛那早就沒了大門的左右兩側。
門前燃著火杖,兩個身材壯碩的狄人士兵懷里抱著刀,站在前方土臺的兩端,走來走去。
楊虎和崔久藏身在兩側的斷墻后,遠遠對望一眼,做了個一起行動的手勢,約定三息,到,兩人立刻縱身而出,猛虎一般,朝著前方那兩名守衛撲去。
楊虎的手中握著一把匕首。那狄兵莫說反抗,幾乎是還沒來得及覺察,喉嚨便被從后探來的利刃一刀割斷。血噗了出來。他驚駭,下意識,口剛張開,待要狂呼,又被一只強力的手緊緊捂住,根本發不出半點聲音。
這狄兵竟也強悍如斯,都這樣了,依然奮力掙扭,企圖拔刀,又如何拔得出來,掙扎間,刀掉落下去,楊虎一腳勾住了刀鞘,免得墜地發出動靜,再雙手端住身前這還沒死絕的狄兵的頭,猛地發力,朝側旁扭了一下。
伴著一道發自皮肉里的沉悶的脆骨斷裂的聲,這狄兵的脖頸生生地被扭斷了,氣絕,軀體這才完全地軟在了地上。
楊虎一得手,立刻連人帶刀,拖到了方才他藏身的那堵斷墻后,再將尸首推到黑暗角落。轉頭望向伙伴,見那邊的崔久也已得手,二人再比了一個撤退的手勢,各自迅速返身。
第63章
不料橫生意外,誰也沒有想到,就在這個時候,前方忽然竟又出現了一隊人馬的身影。
一行人騎著高頭戰馬,馬蹄飛濺泥漿,風一般地卷到了廢驛的近前。當先那人看見停在路上的輜重車隊,轉頭,沖著里面,操著狄人言語大聲地咆哮:“千夫長!滾出來!”
此人身穿一副犀甲,頭戴一頂繪著猙獰獸面的兜鍪,頂上插著黑色羽雉,這是狄軍中高級將官才有的裝扮。
咆哮聲落,廢驛里一陣騷亂,很快,千夫長睡眼惺忪地奔了出來,一邊跑,一邊慌慌張張地套著衣物,看著應是剛從睡夢里驚醒。人奔到了將官的馬前,還沒站定,一鞭子便夾頭蓋腦地抽了下來。
“你這廢物!東西竟然還沒送到!南王對欽隆將軍是下了死命了,一個月內,必須拿下八部!現在蕭家父子帶著人馬躲進了楓葉城,前面急需軍資,你們竟在這里偷懶!”
這將官一邊叱罵,一邊揮鞭抽個不停。他身份應當不低,那千夫長面上被抽出了幾道血淋淋的鞭痕,撲跪在地磕頭,一聲也不敢爭辯,只回過頭,喊手下立刻整裝上路。
將官鞭笞了幾下,兩只眼睛再掃一眼廢驛的周圍,禁不住再次勃然大怒,又是一鞭抽了下來,指著路上的輜重車痛罵:“只顧睡覺,放著軍資,連個值夜的人都沒有?魏人細作時常入境刺探,你是不知?”
千夫長忍著疼痛回頭看一眼身后,方覺察人不見了,大聲吼那兩個守夜士兵的名字,沒有回應,命人去找。很快,士兵在斷墻后找到尸首,拖了出來。
千夫長大驚,立刻帶著手下到四周探查。那來催軍資的將官也收了皮鞭,下馬蹲下去,親自檢查地上那兩具死透了的尸首的傷處,隨即起身,警戒地觀察了下四周,目光最后落到林子里。
那方向漆黑一片,此刻,野風呼嘯過林,若有千軍萬馬,正暗藏于內。
直覺令這將官心生不安,他停步,呼千夫長,命帶人過去察看,又對身旁一名背著箭囊的隨從喝道:“放鳴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