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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滿耳雜亂的嘶聲力竭的殿下呼聲之中,束慎徽突然聽見了一道女子的聲音。
這一聲殿下,如一片混鐘當(dāng)中驟然發(fā)出的最為清亮而深沉的那一聲,壓下了一切的雜聲,擊中了他的耳鼓,直達(dá)他的心臟。
他的心咚地一跳。
他在火光前停腳,回過頭,看見一道身影正朝他的方向疾奔而來。
“殿下回來——”
姜含元提起她全部的嗓,沖著那邊火光前的模糊人影,大聲地呼叫。
今夜睡下后,她在心里計(jì)著樊敬要來的日子。如無意外,應(yīng)當(dāng)是月底,不過只剩七八日了。她實(shí)在睡不著,便想到了傍晚散步時(shí)小沙彌的話。稱附近幾十里外有一絕佳的觀潮古塔。她一時(shí)興之所至,便起了身,和兩名隨身侍衛(wèi)一道出了寺,騎馬尋路,走了半夜,終于尋到那處江畔的古塔,登頂臨風(fēng),夜觀野潮。
當(dāng)時(shí)夜潮涌過,江面漸漸平息,觀潮過后,她仍不是很想回,索性攀上塔頂,獨(dú)自靠坐在高高的塔尖之上。她迎著夜風(fēng),四面環(huán)顧,竟意外地發(fā)現(xiàn)寺院方向起了火光。她趕了回來,才入寺,便聽人說攝政王到處在找她。
“殿下!”
“殿下你回來——”
他定了片刻,突然一把脫去濕氈,轉(zhuǎn)身朝她疾奔而來。
他奔到了她的面前,張臂便將她抱住,一下收在了懷中。
他便如此,在周圍人的注目之下,緊緊地抱住她,低頭,臉壓在她的發(fā)上,一動不動。
他的臂力是如此的大,以致于姜含元感到自己的肋骨都似要被他勒斷了,隱隱生痛。不但如此,她也聞到了他發(fā)膚上沾染的煙火的味道,她也感覺到他胸下的那正劇烈地怦動著的心跳。
她雙手垂落,安靜地任由他將自己如此抱著。片刻后,覺他終于微微動了一下,慢慢地松開了她,改而抓住了她的手,帶著便朝外大步而去。
劉向等人紛紛也都相互撲滅頭發(fā)身上的火星子,迅速跟著撤出火場。
就在一行人出來后,稍頃,伴著一陣驟然涌來的大風(fēng),那片過火的后殿和廂房轟然倒塌。
這一夜剩下的幾個(gè)時(shí)辰,姜含元是在束慎徽的那間僧寮里渡過的。他命她不許出來,睡覺。叫劉向守著。
外頭僧人跪了一地,都在請罪。他出去后,安排人員救火。待到天亮,那火終于滅了。所幸沒有死人,只燒傷了四五名僧人。他回來,休息了下,未再多做停留,立刻就便帶著姜含元,下山歸去。
這趟回去的路上,姜含元覺他異常得沉默。好幾次,她感到他似乎在看自己,但待她轉(zhuǎn)頭望他,他卻又避了她的目光。
她心情亦覺紛亂。昨夜那一場意外之火,令她也是心情周折。然而除了默然,此刻,她仿佛也是無話可說。
他們是在這一日的午后回的行宮。才登上山階,就見昨日那執(zhí)事太監(jiān)疾步來迎,行禮過后,笑道:“王妃殿下,雁門來的那位樊將軍到了!”
姜含元一怔,停步在了階上。
昨夜她剛又算了樊敬到的日期,以為會是月底,沒想到他竟提早了。不但如此,竟還提早這么多日,今天就竟已到!
她本該為此感到歡欣。然而不知為何,或是還沒從昨夜的那場意外大火里醒過神,這一刻,當(dāng)聽到這個(gè)突如其來的意外消息,她的心中竟仿佛毫無歡欣之感。
她下意識地轉(zhuǎn)頭,望了眼身畔那正和她同行的人。看見他也驟然停步,轉(zhuǎn)臉望向了她。二人正四目默默相望,忽然,前方又傳來一道洪亮而充滿了歡喜的聲音:“小女君!我來遲,勿怪!”
姜含元抬目,看見一個(gè)滿臉胡須的大漢竟在幾名宮人的帶領(lǐng)下,匆匆正從宮階上下來,朝著自己大步而來。
真的是樊敬樊叔。
她回過了神,急忙也走了上去,面露笑容:“樊叔!你怎今日便就到了?”
樊敬笑容滿面,正待答話,又看見了她身旁的人,一頓,收起笑臉,疾步走到那人近前,行大拜之禮,恭敬地道:“末將雁門行營樊敬,拜見攝政王殿下!”
攝政王早年巡邊之時(shí),樊敬見過他。如今他雖不復(fù)少年模樣,但臉容五官大抵相同,氣質(zhì)有所變化而已。樊敬自然一眼就認(rèn)了出來。
束慎徽的目光落到這位雁門來客的面上,慢慢地,露出笑意,叫他平身,不但如此,竟還伸臂,虛虛地托了下他,將他從地上托起。
“樊將軍不必多禮。”他說道。
樊敬極感意外。
他不過是雁門為數(shù)眾多的中低級將軍當(dāng)中的一名,素日里不算出名。初初見面,攝政王竟會對他如此禮遇,未免受寵若驚,忙道謝,連稱不敢。
束慎徽再打量他一眼,“先前不是說樊將軍還有些日才會到嗎?”
樊敬早年雖也見過他面,對他留有極好的印象。但畢竟過去這么多年了,今非昔比,如今他是攝政王,威勢非早年可比,卻沒想到多年之后,他親善如故。
樊敬心情一松,解釋道:“末將奉大將軍之命來接女將軍,怕耽誤了攝政王在此處的正事,便日夜兼程,這才來得早了幾日。”
束慎徽面容依然含笑:“明白了。樊將軍忠心可嘉,也辛苦了。方才可曾見過我母妃?”
樊敬忙又恭恭敬敬道:“末將今早剛到,便就有幸得蒙太皇太妃召見,親切敘話,還賜了飯。末將極是感激。”
束慎徽微微頷首,轉(zhuǎn)向身旁方才一言不發(fā)的姜含元:“你與樊將軍應(yīng)是有話要敘,我不擾了。”
他說完,邁步入內(nèi)。
樊敬目送攝政王身影飄然而去,直到看不見了,才收回目光,對著姜含元衷心地贊道:“攝政王風(fēng)范更勝當(dāng)年!”
姜含元一笑,領(lǐng)他入內(nèi),問那邊的眾人如何。
樊敬說眾人各都安好,又說她才走了一個(gè)月,楊虎那些人就三天兩頭地尋他打聽她何日歸來。知他這趟出來接她,全都高興得很。
姜含元含笑道:“我也頗是記掛他們。”
跟前沒有外人了,樊敬笑道:“我心知小女君你心系雁門,離開三四個(gè)月了,如今恐怕日夜思?xì)w。樊叔就是怕你久等,這才緊趕著今日到了。方才面見太妃之時(shí),我還特意提過一句,道你軍營里是有要事,免得太妃以為你不愿留下。小女君你可想好了,何日動身?”
姜含元沉吟片刻,道:“樊叔你既然提早到了,我們便就盡快動身。尊長在位,我先去和太妃說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