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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戩通讀諸史,知道這種情景之下,只要提到女兒,十有八九,就是要嫁。像這種順勢的聯姻,實是司空見慣。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
他心中立刻慌張了起來,唯恐這個赫王將主意打到自己的頭上,想讓自己立他女兒做個妃子什么的。他可半點興趣也無。當即垂目,極力做出嚴肅之態。
萬幸,大赫王原來是將主意打到了他三皇叔的頭上。他心里一松,立刻轉頭瞄了過去。
束慎徽面容始終含笑,聽完,緩緩放下手中之杯,說,“多謝赫王厚愛。赫王心意,本王領了。只是本王已立王妃,側妃之位,未免委屈王女。王女身為雪原明珠,終身大事,理當從長計較。”
束戩聽明白了,三皇叔是不想納這側妃。沒想到大赫王卻沒聽明白,反而十分高興,哈哈大笑了起來,“多謝攝政大王贊譽!原來大王也知我女琳花有雪原明珠之號?實在是不敢當!小女別的長處沒有,但論貌美和溫柔,非小王自夸,也算是百里挑一的。”
他口中說著不敢當,表情卻有幾分得意,又道,“至于王妃之位,大王過慮了。本王絕非不自量力之人,不敢肖想,琳花身份不夠,愿以側妃之位,侍大王左右。婚姻若成,錦上添花,本王這趟回去,也算是給了八部一個交待!”
實話說,以婚姻來穩固雙邊關系,是自古以來的慣常操作。攝政王先前立姜祖望之女為妃,便就是個現成的范例。
今夜大赫王誠意十足,話也說到了這個地步,攝政王這邊若再推拒,未免如同當眾落人之臉。
萬象殿內鴉雀無聲,身為矚目焦點的攝政王端坐在位,雙目望向滿面期待的大赫王,繼續笑道:“兩國風俗有所不同。赫王是個爽快人,我極是敬重。但依我大魏禮儀,此事若這般草率成就,如同是對赫王和八部的不敬。赫王心意,本王知悉。此事,待本王安排周全了,再與大王細議如何?”
大赫王入長安前,也知道中原人講究禮儀,莫說祭祀婚嫁之類,便是日常行走坐臥,甚至是飲酒吃飯,也是各種繁文縟節,數不勝數。今夜雖對攝政王的這個回應不是特別滿意,覺得未免溫吞了些,但好像也說不出哪里不好,于是再次舉杯:“也好!小王一片誠意,那就等著攝政王的安排!”
束慎徽亦是舉杯,遙敬過后,一口飲下。
這小意外過去,宮宴繼續,宴畢,大赫王喝得酩酊大醉,被送去會館歇下。束慎徽也回了王府。
他回得很遲。是下半夜。街上已響過子時更漏。
往常若是這么晚,他是不會回來的,直接宿于宮中。而且,大約是這幾天為了大赫王的事,他太過忙碌,他也已連著三個晚上沒回王府了。
姜含元自然已睡下。他上了床,呼吸里聞出酒氣。
姜含元知今夜宮中設宴,為白天到來的大赫王一行人接風。和往日一樣,他沒開口,她便也閉目,繼續只作睡過去。
但在他躺下后,她卻覺得他今晚,仿佛不似先前那樣安穩了。
先前,從那夜二人長談交心過后,他們的相處,與婚后剛開始那段時日的磕磕碰碰,已是大不相同。當然,不是親密,而是和和氣氣,彼此再無齟齬。
他循著一向的習慣,逢大朝會或是當日事太多,便夜宿文林閣。回到王府,她若已閉眼,他也不會擾她。
姜含元覺得他三天前回來的那個夜晚,睡得還是安穩的。不像今夜,本就過于遲了,他還好像有了心事,在枕上翻了幾回身。許久,也未聽到他發出入睡的呼吸之聲。
她已和這個隔三差五睡在一張床上的男子漸漸熟悉了起來。現在不用睜眼,她基本就能從他的呼吸聲里分辨出他是醒著還是睡著。他若醒著,呼吸聲極是輕微,幾乎聽不大到。倒是他入睡后,反而變得重了些。
那種均勻而綿長的氣息之聲,聽得多了,莫名令她感到舒適。她會在聽到枕畔的他發出這樣的呼吸聲后,自己也很快就睡過去。
他還是醒著。
她悄然睜眼。看見他閉著目。
她遲疑了數回,終還是沒有開口發問。
那夜談心過后,她和他的關系最近雖然好了,但也遠未到可以彼此探問心事的地步。
他們只是兩個有著相同心愿的人而已。所有的言行和彼此的對待,都不過是圍繞著這個心愿的展開。
也是因為這個心愿,他們才睡到了一張床榻之上。
姜含元不想令他覺得自己多事。如果他自己想和她說,那么他自然會開口的。就像那日,他會和她講他少年時令他印象深刻的那段外出的經歷。
她終于壓下了想發問的念頭,悄然也轉了個身,決定睡去。
片刻后,束慎徽緩緩睜眼,轉臉,目光停在枕畔人那向著自己的后腦勺上。
明早,不,應該是今日大早,大赫王上朝拜會少帝,過后還有面議,詳說附盟之事。
已經這么晚了,加上他昨晚不得已又飲了不少的酒,人也微醺,本是沒打算回的,人都在文林閣里歇下去了,最后卻又重新起了身,出宮回到王府。
他并沒指望她深夜出迎自己。畢竟,當初娶她,他也不是為了娶個能服侍陪伴的王妃。
但此刻,睡在一個帳中,他翻來覆去,心事重重,她卻竟分毫無覺,對他不聞不問。
也不知她到底是醒著,還是睡著了。如果真睡著了,勉強作罷。如果是醒著,是不是嫌他打擾到她,最后竟還背過身去,只顧她自己去睡覺?
束慎徽心中不禁生出幾分氣悶。又后悔自己晚上怎的又折騰一番,出宮回來。本就不該回的。
照他早幾年前的性子,遭這般冷落,他早就起身又走了。何至于看人臉色。只是現在……
今非昔比,他何來的脾氣,能發到他自己謀劃娶來的這個他惹不起的姜家女兒的身上?
罷了,五更就要走,也沒幾多時辰了。還是睡了,補足些明日的精神。
心里這么想,但他心里的那股火氣卻不知為何,變得越來越大。束慎徽盯著她散著長發的背影,忽然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樣的男子,才能令她掛在心上。
他知道自己是在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但他實在忍不住。
三天前,他終于收到一則消息。
不是和家國相關的重要之事,完全是件微不足道的私事。
他此前派去云落城的人傳回了消息,給他帶來更多的關于那個名叫無生的人的訊息。
婚前,賢王含糊其辭提了一下,還盡力在他面前替姜女和那和尚開脫。上回和她親熱,最后他頗覺凝澀,或許也可以據此排除和尚是她面首的說法。
但這又如何?證明她和那個和尚還沒做到那一步嗎?
反正現在,他是完全可以肯定,他的王妃,和那名叫無生的年輕和尚,二人關系確實非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