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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慎徽丟下小侍，扶著姜含元出來，回了寢殿。兩人一道歇下。

帳落，光線昏冥，姜含元閉目，靜心等待入眠。過了一會兒，忽然，又聽到枕畔的男子開聲說，“本是想回到王府后，等你精神好了些，我再說的。”

姜含元睜眼，轉(zhuǎn)頭看他。他仰臥著，依然閉目，繼續(xù)道，“我須得為那夜之事向你賠罪。”

他也睜眼，轉(zhuǎn)臉向她，二人便在這昏冥夜光里的枕上，四目相對。

姜含元明白了他的所指，登時想起那夜他和自己的糾纏，不歡而散。本是再也不愿多想了。沒想到此刻他竟自己又主動提及。她心仿佛被什么忽然給捏了一下，心跳仿佛也隨之頓了一頓。

“殿下不必……”

“需要的。”他打斷了她，“過后酒醒，我便就懊悔了。你放心，往后再不會有！”

她閉口，不再說話，只看著枕畔的男子。

他望著自己的眼里，神色極是誠摯。她體會到了他所言的懊悔的心情。

他似乎有些不習(xí)慣和她長久的對望。稍頃，便轉(zhuǎn)頭回去，閉了目，繼續(xù)說道，“你與令尊皆是可信之人，大將軍更是魏朝砥柱。這一點，我確信無疑。我知你們還有你們麾下的將士，無不盼望朝廷早日出兵北伐。我也已為此準(zhǔn)備了多年。我可承諾，最快，只要今歲南方秋糧能夠完足入庫，明年春，便是動員發(fā)兵之始。”

“我曾言我將帶你南下見我母妃。其實除了家事，我亦想借機南巡，督促南方幾個重要州郡的今歲春播。江北各地糧食出產(chǎn)，若能做到收發(fā)平衡，養(yǎng)活人口，便就算是豐年了。南方魚米之地，歷來才是軍糧儲備大頭。如今庫中備戰(zhàn)的糧草，數(shù)仍不足，故南方今季秋收，至關(guān)重要！便是沒有你的事，我本也是要盡快南巡一趟。”

姜含元望著他側(cè)顏，聽著他和自己說話。

“我知你日夜盼著回去，如今時令入春，我又何嘗不是想早些成行南下，奈何還有一事——”

他再次睜眸，轉(zhuǎn)向姜含元，“很快便是今年的長安六軍春賽。這倒罷了，我在不在無妨，是今年春賽，將有大赫八部聯(lián)盟首領(lǐng)率部前來朝貢覲見。他們已在路上，不日入京。我今夜在看的文書，便是沿途州郡送來的邸報，還有禮部擬的接待要務(wù)。”

“大赫西接北狄，南與我大魏接壤，八部聯(lián)盟實力不弱，如今他和北狄交惡，便有意與我大魏結(jié)盟。若能成，則將來對我北伐之戰(zhàn)，不言助力，至少，省去了后顧之憂。”

“王妃，這趟回去后，你再安心過些天，此事完畢，我便立刻攜你南下，待母妃見過了你面，我繼續(xù)巡閱，你自回歸雁門，如何？”

姜含元和他又對望了片刻，從枕上緩緩起身，跪坐于榻，向著面前的這個男子，鄭重行了一禮。

“我明白了！我代父親還有將士，謝過殿下多年苦心籌謀。殿下你只管去行，無論多久，我都會等你！”

他沒起身，依然臥著，只伸了一臂過來，將她輕輕地壓回在了枕上。

“你不怪我阻你北歸便好。你我本是夫婦，何必如此見外，竟于榻上向我行禮。若是叫外人知道，豈非笑落人齒？”

他道。心情看著不錯。語氣甚至有了幾分調(diào)侃的意思。

實話說，攝政王此刻的心情確實是不錯的。

終于向她說了那夜過后便醞釀在腹的這一番話，他覺得自己從那一夜的陰影里完全地走了出來。他也和他娶的王妃達(dá)成了彼此的信任。

聯(lián)姻的效果，出奇得好，遠(yuǎn)勝他當(dāng)初的期望。當(dāng)然，除了他精誠所至，和姜家之女本身深識大體，也不無關(guān)系。

心結(jié)已解。

往后，他再無須多費心思去想該當(dāng)如何和他的王妃處好關(guān)系。他只需和她相敬如賓，如此刻這般，和諧共處下去，等待北伐那日的到來。

“子夜了，怪我又?jǐn)_你休息。你快睡吧。”

他體貼地為王妃搡了搡被角。

姜含元朝這男子笑了笑，慢慢地，閉上眼睛。

這一夜再無別話。次日，姜含元清早起身，隨束慎徽回到了長安。

第41章

如此一樁意外，內(nèi)情對外自然不會公布。但攝政王數(shù)日前帶著大隊人馬匆忙出長安入禁苑的舉動卻是瞞不了人的，必會惹出諸多猜疑。他在臨行前將朝政交托給賢王和中書令方清等人時做了簡單交待，道是王妃在禁苑游獵之時不慎出了點意外，暫時失去聯(lián)系。

人人都知禁苑地大，若非天子率眾駕臨狩獵，平日好些地方是看不到人的，不禁全都為王妃捏一把汗。幸好這日終于等到了攝政王夫婦的平安歸來，眾人舒氣之余，又聽聞王妃略有受傷，自然紛紛表示關(guān)心。賢王老王妃永泰公主這些人是親自上門探望，宮中的敦懿太妃和蘭太后等人打發(fā)了人來。剩下那些沒有如此臉面或者交情的，則紛紛拜送信帖。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王妃養(yǎng)傷，攝政王則繼續(xù)忙于朝事。轉(zhuǎn)眼月底又臨，這一日，大赫八部首領(lǐng)帶著人馬如約而至，終于抵達(dá)長安。

大赫位于魏國的東北方向，赫王名蕭焽，此行遠(yuǎn)道而來，領(lǐng)了眾多隨眾、官員和各部勇士，除此，還帶來了寶馬良駒、靈芝老參、珍貴毛皮、珍禽異獸等重禮。

賢王領(lǐng)鴻臚和禮部官員，代表大魏皇帝及攝政王出城相迎，以表重視。一行人入城，長安民眾夾道翹首爭相觀望，只見隊伍浩浩蕩蕩，旌旆招展，當(dāng)先的大赫王蕭焽，紫面短須，身材魁梧，隨行勇士無不彪悍，一眾皆是服飾鮮明，場面蔚為大觀，紛紛稱贊。

大赫來的一行貴賓被安置入住在了鴻臚會館，略作整休過后，當(dāng)夜，少帝和攝政王賜宴萬象宮，為蕭焽一行人接風(fēng)洗塵，諸多的王公和朝廷三品以上的官員參宴。宮內(nèi)，燃點起巨杵般的鮫燭，光亮如若白晝，四根三人合圍通天盤龍金柱和柱后持戟儀衛(wèi)身上的金甲相互輝映，金光耀目。

大赫王呈上貢禮，少帝納下，回以錦繡緞帛以及金銀等諸多厚賜。宮宴極盡鋪排，山珍海味，美酒佳饌。

正賓主盡歡，大赫王紅著一張醉面，從位上起了身，舉起金爵，朝陪坐在上方少帝側(cè)位上的攝政王敬酒。

攝政王飲了。大赫王趁著半醺的酒興，又道，“小王久聞上朝阜盛，人才杰俊，今日率眾親自到來，親眼目睹，果然不欺我也！小王更是久仰攝政大王之名，今夜相見，風(fēng)采過人，小王一酬心愿。”

“小王有一女，名喚琳花，這回也隨小王同來上朝。怕她不知禮儀惹陛下和攝政大王笑話，今夜沒有帶來赴宴。小女和攝政大王年貌正好相當(dāng)，為表小王此番誠意，也為將來的穩(wěn)固著想，小王愿將女兒許大王服侍，讓她做個側(cè)妃，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大赫王本就聲若洪鐘，又喝了酒，這一番話說出來，人人入耳，萬象殿里陪宴著的王侯大臣全都停了杯，雜聲戛然消止。

幾百只眼睛，齊齊投向攝政王。

禮部一眾之人更是緊張，又忍不住在心里暗自鄙夷。

大赫果然蠻夷，絲毫不知禮節(jié)，如此之事，既有了打算，事先接待當(dāng)中竟絲毫不加知會，現(xiàn)在貿(mào)然當(dāng)眾開口。

雖說不算是壞事，但萬一若是有個不妥，事后，他們這些人怕都要逃不過一個辦事不力的罪名。

不過，禮部之人其實也是誤解了。大赫王這回帶著女兒來，是她執(zhí)意要求同行的，說想增長見識，大赫王寵女，拗不過，答應(yīng)了。他本無聯(lián)姻之念。他之前聽聞，如今的大魏皇帝是個嘴邊毛都還沒長齊的小兒，朝政由他叔父執(zhí)掌。大赫王便先入為主，以為攝政王應(yīng)當(dāng)年歲不小，或與自己相當(dāng)，也就沒想著將人嫁給一個糟老頭子。他卻沒有想到，對方原來是個青年男子。今夜酒過三巡，看著座上之人，華服玉帶，儀容出眾，風(fēng)度翩翩，忽然想到女兒，頓時生出聯(lián)姻之念，念頭一上來，趁著酒意，當(dāng)場就提了出來。

座上的少帝束戩，正襟危坐。晚上除了必要的開口，他就聽著身旁下手位上的三皇叔和人應(yīng)對談笑。

一個晚上了，只見三皇叔面上絲毫不見倦怠之色，左右應(yīng)對，風(fēng)范過人。束戩佩服之余，心下只覺無趣至極，只盼宴席快些結(jié)束才好。方才，這大赫王又敬酒，忽然，提到了他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