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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聽不出穆氏的話外音,鐘明蘭卻是聽出來了。穆氏是坐實了不睦的傳聞,但她的重點卻不是不睦,而是把這個不睦說成了是父母與兒女之間的小打小鬧,老夫人自己便有兒女幾個,對穆氏的說辭倒是信的,便是她膝下的女兒出嫁后還與她這個老太太不時生幾分嫌隙呢,但總歸是一家人,說開了又好了。
母女之間有矛盾了,外人能幫上一把便幫一把,給勸一勸的,她把事情推到母女情分上邊,便弱了宮中娘娘為君的身份。嫁入宮中,自此便做不得母女,是君臣了。穆氏是算準了老夫人的弱點,想讓她認同呢。
果然,老夫人先前那一番關乎宮中娘娘要謹言慎行的話在穆氏的解釋下便拋諸腦后了,反倒朝鐘明蘭問道:“真是侯夫人說的這般?母女之間哪有深仇大恨的,你是侯府的女兒,又是當長輩的,在中間幫著說和一番也是好的。”
鐘明蘭侯府嫡女出身,下嫁趙家后,對老夫人也向來尊敬孝順,并未拿著侯府嫡女的架子,高高在上的看不上人,她柔順的朝老夫人點點頭。面對趙氏,鐘明蘭眼眸一瞇,卻越發和氣起來:“大嫂說得也有理,娘娘倒也沒說甚,不過是問了我家中的情形,聽聞云輝拜了夫君為師十分高興,說來早年我隨夫君在外地,鮮少回侯府看看,倒也不知娘娘與云輝的關系何時這般親近了。”
穆氏沉了臉,別說鐘明蘭不知道,連他們也不知道這二人是何時有情面來了,還是當日陛下親臨了順王府,江陵侯府才知鐘云輝兩個在暗地里有過往來的事,還不等他們追問出來,趙大人便親自到了侯府,提出了要親自教導鐘云輝的事。
穆氏一向打壓庶子女們,尤其是府上庶子,庶女還能把人嫁了眼不見心不凈,但庶子日日杵在跟前,若是叫庶子得了勢,頭一個威脅的便是嫡子的地位,是以穆氏是萬不能叫庶子出了頭,越過了她生下的嫡子的。
趙大人剛升任時,穆氏曾攛掇過侯爺鐘正江,想讓趙大人收下嫡子云坤,得他親自教導,但被一口給回絕了。
彼時趙大人已是正四品官,是朝中官員,可不是侯爺鐘正江這等掛名的五品閑職,穆氏心中不高興卻也莫可奈何,甚至還想過趙大人不收也沒關系,她同鐘明蘭關系不睦,勢同水火,若是把嫡子送去趙家,若是鐘明蘭從中使壞,虧的反倒是她,便再也不提。
穆氏哪里想得到,趙大人不收下嫡子云坤,卻主動登門說要收下庶子鐘云輝,他分明是看不上她兒,這在穆氏心里一直是一根刺,穆氏不愿庶子出頭,自然不同意,但家中事侯爺說了算,穆氏知道時,侯爺鐘正江已經拍板定下了,甚至還命人收拾了鐘云輝的衣裳給送到趙家去。
鐘趙兩家相隔,穆氏手再長也伸不進去趙家,只能眼見那庶子一日日出息,又花了大力氣把鐘云坤也送到一位進士先生名下才算出了這口心中的惡氣,如今叫鐘明蘭提起來,如同重新在穆氏傷口上撒鹽一般,更何況連日來侯府不太平,兒子的事勉強擺好,次女鐘蓉那邊又叫她放心不下,叫穆氏生生操碎了心,連入宮一張臉上都帶著疲憊。
穆氏不高興了,鐘明蘭心里就痛快。鐘云輝就住在趙家,他身體偏瘦弱,剛到趙家時還給老夫人請安過,老夫人還特意叫鐘明蘭給鐘云輝燉了不少的補品送過去,還跟鐘明蘭唏噓過這大戶人家的庶子的日子不好過。
現下叫鐘明蘭一提醒,老夫人頓時想起了鐘云輝的庶子身份來,鐘云輝是庶子,入宮的這位娘娘也是庶女身份,同為庶子女,二人在府上的日子想必都是不好過的,關系更親近一點也是正常的。
庶子女雖說與嫡母名為母子女,但真正論起來可沒有親緣關系,叫母親那也是敬重,但若說當真有甚母女情分想來也是不能夠的。
母女情分都不能夠,那穆氏口中的小打小鬧便不是了,這嫡母庶女的事,里邊關系復雜,可不是簡單的一句話能概括的,老夫人頓時一個機靈,身子都忍不住顫了顫,轉頭跟鐘明蘭說起來:“母親方才的話也不夠妥當,娘娘既已入宮,便是君了,若是貿然行事,冒犯了娘娘,反倒是我們的過錯了。”
鐘明蘭抿嘴一笑,順著老夫人點頭:“母親說的是,是兒媳思慮不周了。”
她抬眼,輕輕拂了耳邊的枚色絨花,朝穆氏挑了個眉眼,眼角余光卻見遠處小道上一模翠色身影匆匆過去,翠衣在前,身形挺直,雖腳步急切,但行走儀態甚好,后邊跟著數位規矩的宮人,遠遠看去便知是貴人出行。
第120章
鐘萃查過了膳房,去庫里清點過了晚宴要用到的美酒、用具,日頭已經落下。鐘萃一行走在宮道上,余韻灑落,宮墻一片緋色,正走著,鼓聲響起,身邊的宮人相互看了看,輕聲提醒:“娘娘,前殿入席了。”
“本宮知道了。”鐘萃朝前殿的方向看了眼,雖表面瞧不出,但腳下的步伐卻快了些。
時辰到,天子在前殿設宴招待百官,前殿開,后宮榮華殿也開了,如今后宮無中宮,高太后既無下旨命婦們無需入宮謝恩,在宴上便會露個面,鐘萃身為后宮嬪妃,是萬不能在高太后之后入殿。
后邊宮人跟著加快,一路過了小道,鐘萃剛踏進榮華殿,以穆妃為首的后妃、夫人們早早便到了,穆妃為人古板,在她眼里,鐘萃便是協助徐嬤嬤管著內務處,那也只是一個嬪位,居于她們這些妃位之下,豈有她們妃子都到了,讓她們等著一個嬪姍姍來遲的?簡直是毫無規矩!
穆妃在宮中的人緣說不得好,為人古板不通情理了些,三妃往常是禧妃在前,是宮中老好人,如今禧妃不得后妃的心,熙妃又向來是溫和擔不得事的,倒是最為不得嬪妃親近的穆妃展露了出來。
鐘萃的位置在三妃之下,她剛落座,穆氏正想斥責幾句,好叫鐘萃往后知道規矩,還沒開口,殿外先通報起來:“太后到。”
穆妃到嘴的話不得不咽了回去,臉上十分不自然,隨著殿中的后妃、夫人們一同起身朝高太后見禮:“見過太后。”
高太后攙著身邊嬤嬤的手,在首位上坐下,這才虛虛抬了抬手:“起來吧。”
“謝太后。”
高太后來只不過是露個面,去歲年宴上盡是宗室公主、王妃,高太后也不過坐了片刻就走了。外邊水榭絲竹奏起,高太后舉了杯:“今日乃重午,祈愿我大越再無邪祟疫病,太平安康,黎明百姓安泰。”
堂下舉杯,待同飲過酒,高太后在身邊嬤嬤的服侍下用了兩口便放下,目光落在下邊。后妃和夫人們微微斂眉,雙手交握,只待恭送高太后。
后宮嬪妃們還等著高太后發話,高太后要回宮,臨走總是要吩咐一二,把宴托付下去,往年那淑賢二妃還在時,二妃各有分工,高太后只需吩咐賢妃一時便是,但如今后宮只一個鐘嬪協助徐嬤嬤管理后宮,并無當時淑賢二妃那等明確的權利,何況在鐘嬪上邊還有三位妃位在。
位置僅次于高太后的三妃斂著眉,心中也在猜測高太后會如何吩咐,穆妃胸脯不由得挺了挺,在穆妃心中,三妃雖位份一樣,但禧妃惹了天子厭棄,熙妃當不起大事,太后若是按規矩,定是要囑咐她才是。
高太后滿頭銀絲,但目光卻清明,把下邊的神態收入眼底,淡淡的出了口:“哀家身子欠佳,不能久坐,如此便回宮了,這宴中一應就由鐘嬪打點。”
鐘萃起身,微微福了禮:“臣妾尊太后旨意。”
高太后攙扶著嬤嬤離去,待高太后離去,眾人這才起身,三妃目光不明的打量起鐘萃來,尤其是穆妃最為不忿。當著這么多夫人們的面,太后越過她們位份高的幾個妃子把權交給位份低的鐘嬪,這讓她們還有什么顏面。堂堂妃位倒不如一個嬪位了。太后此舉全然是視宮規于無物!
但偏生這話是太后親自開的口,太后的話就代表著宮規,穆妃便是心中再不滿也只得憋在心里,面上不敢露出絲毫來。
這是鐘萃頭一回辦宴,還要打點殿中一應,招待命婦們,鐘萃絲毫不敢放松了的,越是這等時候,鐘萃越是正經,小臉緊緊板著,穆妃幾個的反應并不放在眼中,她吸吸氣,同樣舉起酒杯,小嘴抿了抿,說道:“夫人們不必拘謹,隨意便是。”
夫人們不知,只得見她說話做事不輕不重,榮辱不驚,在心中對鐘萃不由得高看一眼,言語中也熱切幾分:“嬪娘娘客氣了。”
夫人們也朝她舉杯,待一杯酒水飲過,殿中的氣氛松弛下來,夫人們也笑意盈盈的閑談起來,趙老夫人這是頭一回進宮,絲毫不敢放松了的,悄悄同鐘明蘭說著:“這宮中的娘娘們我瞧著可都不是善茬,方才還以為她們撕扯起來呢,心里都緊張了半晌,到底是宮中的娘娘們,這三言兩語的又停下來了。”
鐘明蘭垂著眼,她們的位置離上邊有些遠,但方才殿中的氣氛只要有心都能瞧得出來。連老太太都看出來宮中娘娘們暗潮洶涌的,那這身處其中的人又豈沒有感覺的?鐘明蘭先前還覺得鐘萃這個侄女有些陌生,不像三年前那般的膽小怯懦的性子。
但現在鐘明蘭突然就明白了,如同宮中這般情形,再是膽小怯懦的人周旋了幾載后也要脫胎換骨一番,這種事只有經歷過的才能深刻體會,旁的人再難想象,這個侄女在宮中搖身一變,脫胎換骨一般,可笑侯府的人,從老太太開始,甚至到她自己都沒有這種覺悟。
江陵侯府的三姑娘早就不是當初那個任人揉捏的庶女了,她已經站在了他們仰望的地方,反倒他們自己還沉浸在過去中,以為還如當年那般能隨時把人握在手中。
身后宮人替鐘萃布菜,鐘萃隨意用了幾口就用繡帕沾了沾嘴,端了酒杯,不時朝身邊的彭夫人、范夫人二人說起幾句來。
“說來下晌時本宮還瞧見了兩位太傅。”鐘萃突然說了這一句。
彭范兩位夫人頭一回與鐘萃結交,她們不知這位寵妃娘娘的脾性,在交談時便多是客氣,維著面子情份,到這會兒才難免驚訝起來:“娘娘見到他們了?”
鐘萃輕輕笑了聲:“是啊,兩位大人隨著陛下登上了城樓,下來時正巧給遇上了。兩位大人倒是十分和氣之人。”
彭范兩位夫人忍不住抿唇笑了起來,兩位太傅同為天子帝師,從早年在朝堂上便一路扶持,私交甚篤,兩位大人交情好,夫人們自然也走動頻繁,各自十分了解,若說范大人和氣倒是真的,范大人打圓場,說話笑瞇瞇的,但彭大人性子就直率,時常直言進諫,數次得罪了天子,都是范大人在中間周旋。
彭夫人提及彭大人來,也是忍不住埋怨幾分:“都跟他說了多少回了,年紀也不小了,這脾氣也應該改一改了,他非得橫沖直撞的,像頭牛一樣,拉都拉不回來,娘娘是不知,臣婦啊每日見他上朝心中都憂著呢,生怕他那個脾氣上來不管不顧的,到時候丟下我們孤兒寡母的可怎生是好。”
鐘萃嘴角輕抿,她能聽得出來的,彭夫人這話雖是在抱怨,又何嘗不是在提前先訴訴苦的,她都擺明了彭大人是這樣的脾性,若是當真有一日罰了彭大人,彭夫人也能有這個由頭的,鐘萃眼神都未曾變化一下,反倒朝旁邊的范夫人瞇著眼笑得和氣:“這有何的?不是還有范大人么?本宮親耳見識過范大人那一張巧嘴當真是巧舌如簧,不過三言兩語就化解了的。”
彭范兩位夫人不由得看了眼,這三言兩語的,鐘萃在她們眼中便不同了,叫兩位夫人心里都不由得慎重了幾分。后宮嬪妃,哪有機會親耳聽到重臣與天子談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