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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文高面上謙謙君子，實則無恥狂妄，為人陰毒，鐘萃雖不喜鐘雪，但只要身為女子，她也并非那等想看同為女子踏入火坑去的，那穆家更不是好人家的。

鐘雪可不是那等逆來順受的，為人心思也十分深沉，若不是上輩子，鐘萃現(xiàn)在還叫這個親妹妹給算計著，只有她算計別人的份，哪有旁人算計她的，鐘萃自是不必擔憂她的，她雖不愿見同樣身為的女子踏入火坑，但若鐘雪愿，旁人也說不得什么。

老夫人提及侯爺鐘正江時，鐘萃的反應做不得假，似是未聽出她話中深意，現(xiàn)在這番話同樣暗藏玄機，老夫人只是做一個鋪墊，先把兩家議親之事說出來，后邊才會慢慢把目的給鋪開。

先前見鐘萃大變了模樣，到底叫老夫人受了影響，如今她心思清明，便照常使出手段，想通過秦姨娘母女來拿捏鐘萃。

到底是親母女，親姐妹，老夫人不相信她半點不掛心的，且只要如今拿捏住了，往后莫說侯爺?shù)纳w之事，便是其他事也未嘗不能如此。

老夫人本以為鐘萃這回同樣沒聽出來她話中深意，往后施施然靠上椅子，渾濁的雙眼微瞇，隨手端了茶水呷了一口，模樣十分輕松，突的聽到鐘萃這一番推脫，半點不愿沾身的推諉之詞，老太太喝茶的手一頓，詫異的看了過去：“娘娘可知在說什么？”

聞衍站在門邊，并未進殿，天子負手而立，勾了勾唇，只聽里邊傳來鐘氏認真寧靜的聲音：“祖母，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這是自來的規(guī)矩。”

聞衍都能想到她看著人時那般認真嚴肅的樣子，一雙眼清澈見底，分明聽不懂別人那些不善的話，卻能說出帶著話外音的話來。

他不過剛到，原以為鐘萃在正殿，正尋了來，卻聽見了殿中有女眷的聲音傳來，天子恪守規(guī)矩，自是不愿同外命婦等女眷見上，正要抬腿離去，便聽了這兩句對話。天子輕笑了一聲，轉(zhuǎn)身朝偏殿去。

她倒是能唬人的。

第89章

殿中，老夫人坐直了身子，睜開微瞇的雙眼，渾濁的雙眼仔細在鐘萃臉上看過，卻又看不出分毫與先前不同來。如老夫人這等人物，跟著后宅妻妾們一路斗過來，謹言慎行，便是一句話都要再三思量琢磨，分析話中深意，生怕落了下風，她們一言一行都有深意，推己及人，自也覺得旁人是這般行事。

鐘萃回看過去，眼里再是認真不過。除開半點沒有多余的雜念，倒是顯得她多疑了一般。老夫人一時倒當真有些進退兩難了。一個人滑不溜秋的便不如有那等有心思的人容易拿捏了，但也并非毫無法子。

老夫人來之前本是早早打算好了的，他們這樣做事周密的人，在入宮前就已經(jīng)想好了各種應付情況，若鐘萃的性子還如同往常一般好拿捏，她們也就不用費多大心，若是鐘萃對侯府有怨懟，那就從別的地方入手，只老夫人沒料她早已在心中準備周全的計劃會出現(xiàn)意外。鐘萃的反應不如她之前想的任何一種。她這是軟硬不吃。

老夫人還沒想出再用什么法子拿捏鐘萃，叫她應下為侯府奔走的事。實在是鐘萃的反應出了她的意料，一時把老夫人接下來的動作給打亂了，外邊守門的彩蝶進來提點了：“主子，時辰到了。”

宮妃見外臣女眷們也是有規(guī)定的，到時辰便要出宮，若是耽誤了出宮時辰便是觸犯了宮規(guī)的。

杜嬤嬤在鐘萃耳邊多次提及到宮中的規(guī)矩，杜嬤嬤出自前朝，天子本就格外重規(guī)矩，杜嬤嬤這等在御前伺候的宮人嬤嬤們自也更重規(guī)矩一些，在杜嬤嬤不時提點下，鐘萃對宮中的規(guī)矩也熟悉不少，她輕輕頷首，坐直了身子，雙手交握于胸前，朝老夫人幾個說道：“既如此，本宮便不再多留。”

鐘萃朝一旁的幾個丫頭看了看，命向來穩(wěn)重的彩霞送老太太等人出去。

穆氏幾個看向老夫人，老夫人呼吸一重，本來鐘萃的軟硬不吃就打亂了老太太的計劃，還不等她有時間重整旗鼓，想一想新的法子，宮中規(guī)定的時辰又突然到了，老太太心里也慌了。這一回能入宮已是不易，老太太做外命婦多年，也清楚宮中規(guī)矩，后妃能破格見外女眷本就不易，這一回見了人，等下回還不知道該是何等時候才能得見的，那官職升遷之事可等不得這許久的。

老太太原本還顧著三品命婦的體面，說話婉轉(zhuǎn)，這回卻是再也忍不住了，也顧不得殿中宮人婢子都在，當場便要不管不顧的把目的說出來，嘴剛一張，還不待發(fā)出聲兒，就叫已經(jīng)走到跟前兒的彩霞打斷，她抬了抬手：“老夫人，三位夫人，請。”

老夫人再看去，鐘萃已經(jīng)帶著人回后殿了。

就這一會的功夫，老夫人的臉色由紅轉(zhuǎn)白，臉上像是抽空了精氣神一般，一聲嘆息溢了出來。老夫人心里清楚，這一回錯過了，侯爺鐘正江的事是再也沒機會的了。

鐘萃從后殿側(cè)門出了主殿，回了偏殿，還未到，見守在門口的楊培，便知天子正在里邊。天子國事繁忙，平日到綴霞宮都是抽空過來，多是在晌午時，或是下晌經(jīng)筵后，如這般半晌天來的卻是極少。

鐘萃在門口停住，壓著聲兒朝楊培問了句：“楊公公，陛下何時來的？怎的這個時辰過來了？”

楊培笑瞇瞇的，先給鐘萃見了禮，他口風緊，面上表情絲毫未變，嘴上笑盈盈的：“回嬪主子，陛下來了有一會了，陛下已經(jīng)在里邊等著了，嬪主子快些進去吧。”天子為何而來，他卻是絕口不提的。

后宮中的各位娘娘們，以及下邊的宮人們，想在楊培嘴里探聽到消息的數(shù)不勝數(shù)，尤其是后宮的娘娘們，本也是探聽陛下的行蹤緣由，卻非得冠冕堂皇的用無數(shù)句話來掩蓋，轉(zhuǎn)而想打聽出來，彎彎繞繞的也不過一句話的功夫。

楊培在天子跟前兒伺候多年，早就習慣了娘娘們?nèi)绱宿D(zhuǎn)彎抹角的問話，倒是這鐘嬪娘娘，明明也是想知道緣由的，偏生卻從來不轉(zhuǎn)彎抹角，大大方方就問了起來，此等涉及天子之事，她倒是半點不避諱的。

鐘萃問這一出，也是想著先有個準備的，若是陛下今日心緒不佳，她便好生伺候，不惹了人大怒，但鐘萃站了會，沒聽見心聲，只得提了提裙擺，進了殿里。

天子閑逸的挑了靠案桌的椅子坐下，手上正捧著鐘萃放在案上的書看了起來，鐘萃進來，他連眉都不曾抬一眼，只在鐘萃到了身側(cè)，淡淡的說上了一句：“想問朕為何而來，怎的不親自來問朕？”

鐘萃哪里敢的，她福了個禮：“臣妾見過陛下。”

聞衍合上書，也并不再繼續(xù)追問她避而不答的事，突然問了句：“論語二十冊，你已盡數(shù)讀過，朕問你，子張為人？”

鐘萃對學問知識十分認真，一聽陛下在考校，立時壓下其他的念頭，小臉十分認真的回道：“子張相貌堂堂，素有涵養(yǎng)，心胸大度，擅交友。”

“歷代對此莫不推崇，由明帝巡狩，入子宅，祠仲尼及七十二弟子，至此歷代官府不斷祭祀，追加謚號，封“陳伯”，往前又封為公，至如今，你認為可還能再加封陳公？”

在勛爵中，公位已是到頂。大越如今的公侯也不過三四家，皆是對大越有功臣之后，隨著高祖打下江山，立下汗馬功勞，又有輔佐新君等功德，如今依然顯赫，在朝堂上下有著舉重若輕的地位。往上，便只有王位。

前朝有官員上奏了折子，請?zhí)熳酉铝顚﹃惞臃猓缜皫壮话闶┮远骰荩晕刻煜聦W子之心，供人祭祀。

他目光看過來，眼中絲毫沒有興趣，仿若不過是一時興起，隨口問問而已。鐘萃想了想，挑了聞衍提及的這一段，引出了一則典故來：“陛下方才說”陳公“，可在陳公前，前朝先是封為侯，再封為公。朝中本未有異姓王，想來圣人弟子與圣人一般，皆是從不在乎這些沽名釣譽的，天下學子皆拜圣人，敬其傳道處事之理，對圣人弟子同樣心懷敬意，方有天下學子祭祀一事。”

鐘萃如今也讀書認字，同樣對先賢有崇敬之意，她遺著陛下的想法細細思索一番，若換做她為掌權(quán)者，此事的思量的角度便不同了。歷代帝王，對有功之臣獎賞也不過定為公侯，少有破例提為異姓王。

便是有幾例，到最后又哪有好結(jié)果的，帝王天性多疑，功高蓋主便是如鯁在喉，叫人提防生疑，君臣之間的情誼稍有不慎便全盤瓦解。是以高祖在打下江山后，也只封了幾戶國公作罷，為君臣戎馬一生的情分留有余地。其后帝王繼位，也從未有過此冊封。

鐘萃絞盡腦汁，盡量叫自己的言語不沖撞了先賢，又不顯得生硬了去：“圣人諸多弟子，若是為陳公加封，余下有名望之弟子又該如何？”

聞衍手指在桌上點了點：“繼續(xù)。”

鐘萃看他一眼，認為自己已經(jīng)把話說得十分委婉了，鋪墊好了，這才下了結(jié)論來：“臣妾認為不能再加封了。”

楊公公說過，天子發(fā)怒時需順著哄著，夸贊著，對人都是如此，對其他事想來也需要先夸獎上一番。

聞衍在前朝已經(jīng)把這封折子打了回去，壓下了請?zhí)熳蛹臃庵拢Y部官員親自去操持祭祀一事，便把此事揭過。逢太平盛世，是帝王與文臣的相爭，逢亂世，是帝王與武官的相爭，權(quán)力一旦過大，稍有不慎就會迷惑人心。天下學子學圣人之道，如今卻是天子門生，自當以天子言行為先。

這鐘氏雖未提出解決法子，但讀圣人書，仍舊能堅定的說出反對話來，比之前朝上折的臣下洋洋灑灑的諫言之詞，詞藻奢華優(yōu)美，頂頂大帽，更合天子心意。她能做到不同流合污，順著旁人保持中庸，儼然是有了自己的思慮所想，在聞衍看來，已是極為不錯的了。

他眼里閃過滿意，對她能這般說出合乎他心意的話來，油然生出幾分喜悅來。果真只有一手教導出來之人才能如此契合，想來立鐘氏為后的決定斷是沒錯。

鐘萃說完，見聞衍沒開口，大著膽子問了句：“陛下，臣妾說得可對？”

彩霞把老夫人幾個送出了綴霞宮，自有引路宮人引著她們朝著宮外走。老夫人幾個來時雖能看出眉宇見遮掩的疲倦來，但到底精氣神尚好，如今過了一遍綴霞宮，幾個臉色都一片慘白，連老夫人這等擅于隱藏心思之人都露出幾分端倪出來，足見這回在綴霞宮中該是鬧得何等不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