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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氏一時高興,把從前喚鐘萃的名喊了出來,叫裴氏碰了碰,頓時反應過來,巧笑著拍了拍自己:“敲我這張嘴,是娘娘了。”
“沒關系?!辩娸偷共⒎悄前闾籼拗恕?
寒暄后,老太太飲了會茶水,恢復了些精氣神兒,在說了家中對鐘萃的掛念后,如同久未相見的親人一般,柔聲說起家中的事,老太太一心掛著江陵侯升遷之事,并無多少心思周旋:“上回你父親從外地回來后,十分惶恐,生怕辦砸了差事,給嬪主子添了麻煩,如今每日除了上衙,連外邊的人情都不去走動了,下衙回來后便把自己關在書房里,說是要好生為朝廷辦差。”
穆氏等人也是知曉進宮的目的,老太太一開口,穆氏照舊不吭聲,她生怕鐘萃記仇,還記得她這個嫡母待她不好的事,姜氏兩個順著點頭:“是,大伯如今跟變了個人似的,連我們二爺都叫不出去了?!?
裴氏斜睨她一眼:“按說四姑娘如今定親了,二伯應最為忙碌的才是。”
鐘萃不知四姑娘鐘琳定親的事,但她都入宮近兩載,鐘琳和鐘蓉排她前邊,便是定了親也十分正常的。鐘萃還有幾分好奇:“四姐姐定的哪戶人家?”
裴氏替姜氏說了,還指了指穆氏:“你四姐姐定的是國子監祭酒關家,你三姐姐定的是長平侯府?!?
鐘萃記得上輩子定給長平侯府的是鐘雪,四姐鐘琳倒是不曾變過,只鐘蓉的婚事卻變了,她若是定給了長平侯府,鐘雪便不能再與長平侯府定下了。
但鐘萃并未說甚,只順著裴氏看像穆氏,問了句:“從進殿里便不曾聽母親說過話,可是身子不適?”
穆氏見她看向自己,忙道:“并無不適,娘娘不必憂心?!彼允巧络娸拖肫鹆藦那皝?,便是隨意使使手段就能叫她吃點苦頭的。推己及人,穆氏雖覺得她身為嫡母,做的事并非難以理解,何況她到底庇著人好生長大了,但若換做是她,想來心中也不舒坦,自是要出一出這口惡氣的。
鐘萃輕輕頷首,同老夫人說起江陵侯鐘正江來,鐘萃從陛下處知曉父親江陵侯的事,知他非是那等有能力的官員,她對侯爺為人不了解,只從前覺著頗有威嚴,如今聽老太太說起侯爺的作為,鐘萃信以為真,倒也欣慰他的進步,還安慰老太太:“父親有此等毅力自是極好,等他學成,定是能為朝廷好生辦差的,祖母寬心?!?
老太太目光詫異,抬眼仔細看她,一手抖了抖,去拿桌上的茶水,沒注意打翻了茶盞,茶水順著淌到她衣袖上,沾濕了一片。
鐘萃忙叫人領了老太太去里邊換衣裳。穆氏幾個身為兒媳婦,也跟著進去伺候了。
杜嬤嬤這才壓著聲提點:“嬪主子,奴婢瞧著,老夫人的話中卻還有幾層意思?!?
杜嬤嬤是專門安在鐘萃身邊提點她的,鐘萃對她也十分信任。她朝內殿方向看了看,小臉上寫滿了沉思,仔細想了想老夫人的話,極為認真的請教:“嬤嬤請說?!?
第88章
鐘萃不是第一次聽見有人當面指出話中深意來,上一回聽見,卻是在侯府時,姑奶奶鐘明蘭剛回來,大夫人穆氏與姑奶奶鐘明蘭斗法,兩個人在話上打機鋒,大夫人不敵,在心里狠狠把姑奶奶鐘明蘭說話的原因仔細剖析了一番。
鐘萃也只在四姑姑鐘明蘭與大夫人穆氏斗法那幾日聽到幾回大夫人的心聲,過后便沒聽到過大夫人穆氏這般剖析了。
杜嬤嬤也朝內殿看了看,老太太打濕了袖子,還得一會才能出來的,便細細與鐘萃說起來:“嬪主子仔細想一想老夫人說的話,老夫人說江陵侯如今每日把自己關在書房里,又說以后要好生為朝廷辦差,嬪主子若是掛念家中的,聽了老夫人這番話,定是在心中心疼起來了。”
娘家是女子的后路,這世上的女子都是希望娘家好,外嫁女也能跟著沾光的,便是鬧上一時之氣,但打心底里也是會惦記的。
老夫人賭的就是這份外嫁女對娘家的惦念。潛意思是在跟鐘萃訴苦呢。
鐘萃順著杜嬤嬤的分析,蹙了蹙眉心:“侯爺是祖母的兒子,祖母這個當母親的自是見不得兒子受一點為難?!?
但就如同讀書一般,自古來哪有讀書不辛苦的?便是天子也要自幼便跟著名師們學習,受他們教導,嚴寒夏暑,從不間斷,到如今登基為帝,不時也要招學士經筵、讀書。
天子尚且如此勤奮,為治理大越兢兢業業,不敢懈怠,侯爺得封勛貴,又在朝中任職,自是該習天子這般不斷上進,才能擔得起官職,協理著陛下一同把這江山治理好。
鐘萃也讀過好幾本書,便是如今還在讀,生怕一日不學便退步。陛下也曾同她說過伯樂與千里馬的典故。天子教學,時常會例舉眾多典故,仿若信手捏來一般,除開典故,還會告訴她出自何處。伯樂與千里馬出自的是《戰國策》一書中。
伯樂偶遇一匹千里馬駕著鹽車爬太行山,它彼時狼狽,膝蓋斷了,皮膚也潰爛,被鞭著爬到中間便再也上不去了。伯樂從車上跳下,抱住了它痛哭,且脫下麻布衣裳為它披著。此典故在后世廣為流傳,無數學子奉為佳話,以“千里馬”比做良才,期許遇上能識得他們學問之人出現,自此大展拳腳,廣為流傳。
學子們辯證時,還會爭辯伯樂和千里馬到底誰先,誰更重要。天子自幼習的是帝王之道,對此等辯駁向來不屑爭辯,鐘萃受他教導,遺他幾分觀念,自是如此。在鐘萃眼中,無論誰先誰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合適的時機正好遇上。
比如父親江陵侯,鐘萃知曉他的能力,叫天子的話便是“不堪大任”,如今他既然有心上進,知曉勤奮刻苦,雖在朝中渾噩半生,但到底醒悟得還不算晚,便是她讀書練字也不過是這兩年的事,只要有心,能耐得住,也能做出一番成績的。
何況天子圣名,見臣子上進,能為朝中出力,想來也是會看在眼中,假以時日未嘗不能給升遷調任。
鐘萃十分認真:“侯爺如今幡然悔悟也算不得晚,祖母便是一時心疼,想來也是會明事理,知曉此般真正為誰好的?!?
“嬤嬤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鐘萃眼神分明,宛若清澈見底的一汪清潭。自然不是,杜嬤嬤在宮中多年,是御前掌著天子事物的嬤嬤,不知見過多少陰私之事,如同老夫人這般嘴上說著如何“勤奮”,實則是訴苦的話她一聽便知她們意圖。
不過是想憑借這份“苦”來討要好處,便如同這回,若是嬪主子但凡對江陵侯府多些情分,老夫人入宮來當著嬪主子的面哭一哭,訴一訴苦,自然會叫嬪主子心中心疼幾分,若是不忍江陵侯這般辛苦,自是會擔下為江陵侯奔走升遷的事,老夫人的目的便也就達到了。這才是老夫人話中的深藏意思,是想要嬪主子為他們出頭的。
誰料這嬪主子非是那等半點不懂的,杜嬤嬤入綴霞宮這許久,便從未見嬪主子有一日懈怠讀書練字的。鐘萃自是這等奈得住性子之人,便也如同要求自己這般要求他人,又如何會輕易的婦人之仁的。
對上鐘萃看過來的目光,杜嬤嬤卻沒有繼續把老夫人的心思一五一十的擺出來,倒用不上非要如今就把所有攤開了,一點一點的提點,往后總是有機會的。杜嬤嬤心思一轉,含笑點點頭:“嬪主子說的是,老夫人如今年歲,甚么沒經過的,自是知道怎樣才是為了侯爺好?!?
里邊老太太已經換好了衣裳,她沒要宮人上前,只把穆氏幾個往前招了招,壓著聲兒問道:“方才我說了半晌,這五姑娘就是不接招,依你們看,她是不是故意推諉,好叫我們打退堂鼓的?!?
穆氏這時候卻說了起來:“兒媳瞧著,這五姑娘變化也太大了些,哪有跟從前有半點相似的?!?
在江陵侯府眼中,鐘萃只是同他們鬧一鬧脾氣,性子早便注定,鐘萃便是如今當了娘娘了,指不定還是如從前一般唯唯諾諾,上不得臺面,她們照樣能拿捏住人,只要過了入宮這道門檻兒,進了宮中,她們自然是有法子讓人聽話去為侯府奔走的。
但如今看來,顯然與她們想的大相徑庭。她們都把侯爺說得如此了,她竟然半分不動容的,可見心腸冷血,憑著那幾分骨血親情怕是拿捏不住人了。
老夫人沉著臉,渾濁的眼里還閃著精光,她抬抬手,叫穆氏扶了她出去。用父女之情是打不動人,老夫人便不再提及江陵侯,反而說起了府上幾房的大小主子們,說起侯府如今院子里,姐妹們的情況。
“娘娘許還不知,你母親穆家在城中也是鼎鼎大名的人家了,穆家跟我們侯府是姻親人家,向來厚道,兩家往來多年,早便親如一家了,前些日子穆家還來府上定親,想定下七姑娘,咱們兩家也好親上加親,莊夫人都說了,若是七姑娘過去,定是拿她當親生女兒一般看待?!?
“穆家?”鐘萃驟然聽到穆家人,想起了莊夫人那雙散著寒意的打量,以及在長平侯府后院里遇到穆文高的情形來,心里頓時提了起來。
穆家有三品大員在,府上小輩的婚事自是會跟家世相當的人家匹配,若不是那穆文高已有過兩任妻室,哪里會往庶女里挑的,便是三姑娘鐘蓉,還覺得給她大表哥配上一位庶女是辱沒了穆文高的身份呢,穆家哪里是真心想求娶庶女的。
正吁出口氣,提著的心回落。與此同時,另一道聲音傳進了耳里,老太太的聲音全然沒有現在的慈愛和氣,聲音里高高在上,又帶著幾分尖銳刻薄,很是鄙夷得意一般吐出幾個字來:【到底還是在意!】
一計不成,老夫人又生了一計。府上的庶女與她們不親近,這一時片刻的也找補不回來了,但是人都是有弱點的,她總不能不顧忌在侯府的生母和妹妹吧。
老夫人原本是打算用這門親事來拿捏鐘萃的。穆家的親事自是極好的,哪怕是當繼室,也非是區區庶女能夠上的,鐘萃若是掛念在侯府的秦姨娘母女,想要保住這樁婚事,自會聽她們安排。
穆家同鐘家原本定下的人選是鐘萃,只后來鐘萃入了宮,這樁事自然絕不再提及,何況只有幾個當家主子知曉,老夫人篤定鐘萃對此毫不知情,這才敢毫無顧忌的說出來。卻不知鐘萃從一開始就知道。
鐘萃抿了抿嘴兒,垂了垂眉眼,修長的眼睫掃了掃,輕輕說道:“自來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七妹的婚事得祖母們上心自是好事,若是兩家的長輩們都覺得合適,七妹也無意見,自是由祖母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