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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世,他跟著一個瞎眼老乞丐四處流浪,老乞丐脾氣不好,棋力卻十分高深。賀洗塵在被狂虐十局外加冷嘲熱諷之后,便踏上了艱難的征討大魔王的道路。
然而大概是悟性不夠,在最后一盤盲棋里,賀洗塵還是輸給吊著口氣的老乞丐半子太久沒下棋,恐怕都手生了。
他將周圍人的竊竊私語屏蔽掉,執起黑子,啪的一聲,堅定地落下第一子。
這局棋下了許久,久到其他人紛紛停下手時兩人仍在博弈。眾人圍著他倆,觀棋不語。
賀洗塵棋風奇妙高遠,如神龍變化,莫測首尾,而那名云起書生卻邃密精嚴,如老驥伏櫪,不失步驟。棋局上一時膠著不下,精彩紛呈,景象萬千,殺機四伏,旁人看了都忍不住捏一把冷汗。
藍衣書生手中捏著白子滯在半空,一刻之后,終于緩緩放下,腦袋垂得更低:我,輸了。
卻聽對方帶著笑意調侃道:那你現在總可以抬頭看我一眼了吧,咱們也算是下了一局棋的對手。
藍衣書生渾渾噩噩的腦袋懵了一下,隨即臊得滿臉通紅,眉間的紅痣好像沁血一樣更加艷紅,當即慌張地抬頭說道:失、失禮了!在下隨去之!敢問
穿透樹梢的陽光太烈,從賀洗塵的臉頰邊掠過,晃得隨去之不禁愣了神,嘴唇動了動,慢慢呢喃出最后一句話: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李不易。賀洗塵拱手道。
隨去之清秀的小臉騰地紅了起來,心中想道這李公子長得真好看,比他收藏的殘局孤本還要好看上幾分。
第28章 且行樂 ㈤
云起選拔的守陣人在同齡中確實拔尖, 通過第一關的人少之又少。賀洗塵下贏隨去之,跟在他身后的四人還有些難以置信。
雕蟲小技, 獻丑了。賀洗塵別過頭打趣道,如何?我已經闖到第二關了。
說不定今年的獨山玉我們真能拿到!曲令芳一時信心大作, 連獨山玉也給肖想上了。
楊鈞揚起頭:也就勉勉強強不墮我的名頭!
別臭不要臉行嗎?曲令芳嫌棄地鄙視, 徐衍直接上腳往他身上招呼去。
不易,你喜歡下棋?我可以陪你下!劉熙見縫就鉆,貼到賀洗塵身邊還沒搭上一句話,就被其他三人防賊一樣給隔絕開。
賀洗塵失笑地搖了搖頭, 忽然神色一頓, 饒有興趣地望著前方挺拔而立的俊逸少年。
云起書院的校服頗為講究, 底色為藍, 衣襟飾以翠色竹紋, 一株嶙峋風骨的墨梅扎根于寬袖長袍上, 書卷氣十足。這少年穿著合身極了, 就像一潭寒江, 沉靜冷冽。
江浸在這里等了很久,挑戰者好不容易闖過棋之一關, 他一筆就將人給叉下去, 對別人的諸多怨言充耳不聞,不起絲毫波瀾。他的老師張止說他是不近人情的冰渣子,還真一點沒說錯。
若是清晨, 積云山谷內總會縈繞著一圈云霧, 可惜此時是午間, 陽光太烈,只能看見青翠得扎人的樹頂。靜悄悄的空谷時而響起幾聲鳥兒的清鳴,忽聽有人打打鬧鬧而至,江浸轉身望去。
賀洗塵緩步而至,青色長衫映在峭壁上,恍恍如修竹篩風。
噠,噠,噠一步一聲,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在下李不易,請指教。
江浸斂下眉眼,不動聲色地作揖行禮:在下江浸,請指教。稍錯開身后,一張長桌與紙筆墨硯便出現在賀洗塵眼中。
要說書法這東西還真不好評斷,不同人喜歡不同風格,但云起既然派出江浸守陣,自然有他的過人之處。「方正嚴謹」是張止給予他書法的評價,一般人要說「正」比不過他,要想劍走偏鋒,卻也還「偏」不過他的「正」。
賀洗塵對這些一無所知,選了一支稱手的狼毫筆在指間轉了幾圈,直接筆走龍蛇。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
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
愚者愛惜費,但為后世嗤。
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
這是《昭明文選》里的一首五言詩,在場的人都讀過,劉熙直接就贊嘆出聲:好啊!不易真是深得我心,人生苦短須及時行樂,待我下山,立即去府上提親!
世子說笑了,你行你的樂,我行我的樂,各生歡喜,兩不相擾。賀洗塵笑呵呵地婉拒他一番情意。
劉熙不見沮喪,咂了下嘴:不愧是我看上的人,真帶勁!
曲令芳默默地在心里將他鞭尸一百次,就見江浸也放下毛筆。
者邊走,那邊走,只是尋花柳。
那邊走,者邊走,莫厭金杯酒。
這種《醉妝詞》放在他們面前頗有幾分譏嘲的意味。
徐衍哪里會看不出,登時冷哼一聲,道:連我們上青樓喝花酒的風流事也一清二楚,看來云起也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
劉熙卻是個沒心沒肺的,大笑道:這書生寫的也不無道理!一瞬間又收斂起所有表情,神情冷漠如風雨欲來,但看了真是礙眼!
面對恣睢驕橫的公子哥們的恐嚇,江浸八風不動,眼睫毛都不帶動一下,聽賀洗塵噗嗤一聲笑出來,才掀起眼皮看了過去。
字是好字,但用這種剛正不阿的筆鋒寫醉妝詞未免太過格格不入。
賀洗塵笑意盈盈地朝他拱了下手。
江浸看罷兩人的字,抿著唇也對他拱了下手。
曲令芳看不懂兩人在打什么啞謎,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就聽賀洗塵說道:走吧。
哎!
算了,贏了就好!
曲令芳心大地想著,反正他也看不出那些字有什么不同。
徐衍,劉熙,你們不要再瞪人啦!他們推推搡搡、互相貶損著往前走去。
江浸側過身讓他們通過,眼睛看向鋪在桌上相映成趣的《生年不滿百》和《醉妝詞》,微不可見地皺起眉,心想寫慣了圣人微言,猛一改風格還是意氣用事了些。
咦?我是不是在哪里見過你?山風中忽然傳來一聲疑惑的問話。
江浸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偏過頭看去賀洗塵頓住腳步,半張臉隱在石壁后,仿若被濕透的烏發遮住面容。
他好像又聽見州橋下汩汩的流水聲和亂陵香一成不變的浮華喧囂。
興許是我記錯了。賀洗塵見他沒有回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消失在拐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