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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場來勢洶洶的風波,在將近一個半小時后,終于被校方給強行壓制了下去。
論壇的首頁一時又變得月明風清光大偉正,就好似剛剛那棟迅速蓋起的萬丈高樓只是個幻象般,轉眼便成了海市蜃樓,煙消云散。
可林安卻知道,那不會僅是一個幻象,人們的好奇與猜測,也不會因為管理員幾句申斥便就此消散停歇。傳言不是帖子,一鍵清除后就能當什么都沒有發生過,相反,它是雜草,是野火。一旦汲取到養分和空氣,就會瘋狂地生長和燃燒在每一個人心中,難以枯萎,無法熄滅。
林安靜靜盯著屏幕上X中鮮亮的宣傳照,好半晌后動作僵硬地關掉了電腦,準備直起身來回到教案前的座椅中,然而腿剛一動,整個人就險些一個踉蹌地摔倒在地。他連忙扶住身側的桌角,恍惚中,腦中忽然響起了另一道聲音。
那聲音低柔、沉靜,仿佛是誰貼在他的耳畔喃喃細語。
林安甩了甩了昏脹的腦袋,等腿上的那陣酸麻勁兒過去,強自鎮定地走向了另一側的桌案,隨后佯裝無事地重又拿起了備課的紙筆。可當十分鐘、二十分鐘過去,那凝滯在教案上的筆,卻依舊無法書寫出哪怕一個完整的字來,而那只握著筆的手,也在無意間微微發著抖打著顫。
是的,他怕了。
十二年前的那股不絕望與不堪,在這一刻似乎又重新將他纏繞,就像是一根無情的鐵索,將他的四肢和咽喉都死死地捆住、扼住,掙不脫,也逃不掉。
他似乎忽然就聽懂了那天晚上在開放公園時,徐新問自己那個問題時背后的真正含義。
怎么會不怕?
當大廈將傾,當流言肆意,當眾矢之的,當眾目睽睽。
他從來都是怕的,只不過身陷的夢境太過于美好,讓人一時喪失了分辨現實殘酷的能力。
手突然不受控制地將一邊的手機拿起,急切地翻出了那個熟悉的號碼,卻在撥出之際,又堪堪地停住,擔心那滿腔的期待和希望又將和前幾天一樣,盡付東流,終無回應。
林安怔怔看著面前的通訊錄,那串在過去兩個半月的日子里帶給他無數企盼、欣喜與焦慮的數字,已又將近有一周多的時間沒再亮起。不論是電話,還是短訊,都不曾再捎來只言片語,就好像慶功宴那晚臨分別時的那一句晚上等我,就只是他一個人的一場錯覺。
他沒有追問,也不敢追問,更別提周濤剛出事后的那些天,他接連幾日都焦頭爛額四處奔走,沒有沒心情也沒有心力再去追問。甚至在潛意識里,他感到了一絲慶幸,慶幸自己疲累至此,從而再無暇分出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為兩人的關系而感到糾結和痛苦。
所以哪怕在周日那天晚上12點過后,當他猛然想起徐新并未如約出現而打電話過去詢問,卻被告知對方已關機時,心底的失落也并沒有預想中的那樣洶涌。
可今晚不同。
林安視線一瞬不瞬地定格在通訊錄中對方的名字上,良久,終于還是抵不住心頭的那一絲奢念,將號碼撥了出去。
數秒后,聽筒里照例傳來了一道冰冷的女提示音。他微抬著手臂,靜靜地將那一整段機械的關機提示聽完,隨后又緊接著打了第二個過去。數十秒后,又第三個,又數十秒后,打了第四個、第五個
就這樣一個接一個,漫無目的毫無意義地打過去,直到那重復了無數遍的提示錄音因電量耗盡,而再無法重復下去。
第二天的太陽照常升起。
林安幾乎一夜未眠,滿臉的疲色在踏入7班教室的大門時,于所有人的面前展露無遺。
班里的議論聲在剎那間全部停了下來,學生們紛紛拿起課本,佯裝認真地讀起了規定背誦的課文,好似什么都沒發生過,然而那一道道時不時偷偷望向他的視線,卻仍是泄露了每個人心底的那份驚詫與疑惑。
昨晚X中BBS里的內容大部分人都看到了,就算有沒看到的,也在今天一大早就被周圍七嘴八舌地給普及了個遍,大家一時都無法說服自己將講臺上站著的林安同昨晚八卦帖中那個滿身劣跡的人相關聯,可同時又確實按捺不住心中越來越強烈的好奇和疑問,于是接下來的一整天內,所有或看到、或接觸到他的學生,都止不住見縫插針地發揮起了昨夜被刪帖子的余熱。
直到當天放學后,X中論壇里出現了又一個被惡意蓋起的高樓。
這一次的發帖人沒再鼓動群眾與之配合,只單純地在首樓發了一段博愛路上的錄像視頻,以及近期在翠芳苑偷拍的幾張照片,標題也是極其簡單的兩個字:等刪。仿佛是在對昨夜管理員欲蓋彌彰的撤樓舉動表達著嘲諷與不滿,而內容,則更是一個字也沒寫。然其威力和帶給人的震撼程度,卻奇異地比前一晚的檔案帖只高不減。
視頻時長只有短短三十秒,畫面中有兩位男性,一位X中的人都認識,就是林安,而另一位,則隨意穿了件背心汗衫,側對著陽光和鏡頭站著,體格高大強健,嘴里叼了根牙簽,讓人一看,就能平白生出絲畏懼感。只見視頻里的兩人在路邊說了幾句什么,因為聲音太低,再加上此時的鏡頭有些微的搖晃和雜音,故而沒人聽得清雙方在說些什么,但幾秒后,穿著背心的那位卻突然動有了動作,只見他猛地抬臂給了對面的青年一拳,同時嘴里高聲怒罵著:去你媽的同性戀死變態!老子警告你,離我妹遠點兒,再他媽被老子撞見,信不信老子他娘的直接送你進閻王殿!
這一句的聲音分外高亢洪亮,瞬間拉扯住了所有人的注意,且因醞釀了十足十的鄙夷和怒氣,更是讓人乍一聽,就先入為主地代入了所有同樣的主觀情緒。
畫面到這里戛然而止,隨著鏡頭的劇烈晃動,定格在了腳下的六角花磚。
而視頻的正下方,是接連幾張不同角度不同時間的清晰照片,照片里同樣都是兩個人,只不過這一回,任誰看了這些相片里的兩位主角,都能大概猜到這兩者之間的關系匪淺。因為畫面中的林安無論在何時,在何地,看著另一個人的表情和眼神都帶著股難以言喻的羞澀與曖昧,而那無法遮掩的歡欣和情意,也在他的每一個動作,和每一個笑里,得到了無比充分的體現。
他們在前幾張照片里相伴在夕陽下結伴去小區附近的超市、菜場,又在后幾張里趁夜色朦朧之際牽手、擁抱,甚至在最后的幾張里情難自已地親吻。
然而這每一個都被林安當做瑰寶珍藏在記憶中的畫面,在周三這個混亂的夜晚,卻都突然化身為了兇猛的野獸,叫囂著欲將他整個吞沒。
樓內的回復無可避免地又一次高漲,饒是昨晚學校剛發布的警告帖還在置頂區掛著,也無法阻擋人們再度被挑起的激奮情緒。
照片里的人是誰?
是林老師嗎?
我去,他真的是同性戀?
那另一個人是誰?他的相好?可為什么永遠拍不到正臉?
問題一個接著一個,猶如狂風中的巨浪,冰冷、無情、刺骨,帶著隨時能將人輕易吞噬的力量。
樓主沒有回應,而回帖者似乎也早已不在意那真正的答案,他們自己問著,又自己猜著答著,直到管理員出現并再次將整棟樓封鎖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