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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株墨菊,是夫人七年前從徽州府帶來的,是么?”
往日面上總是掛著一片喜氣的銀丹,今個面上也添了幾分惆悵。
她點了點頭,“這株墨菊還是大人送給夫人的,那會兒夫人和大人還沒有成親。”
兩人相顧無言,再沒有說話。
*
時日漸長,當年誣陷陳將軍的幕后之人也漸漸浮出水面。
出乎孟循所料,那些兩朝元老,似乎要比他這個而立之年的人,還要更加沉不住氣,只不過拋出了個陳將軍的后人,便顯現出一片倉皇。
事情雖已經大抵水落石出,可這案子實在牽連甚廣,即便孟循費昇費盡心力,拿出了不少證據,也只不過是替陳將軍正名罷了。
那些當年對陳將軍狠下毒手的人,皇帝卻并未打算處置。
只不過其中一個微端末流的薛京,就已經是正三品的禮部侍郎,又更何況是內閣的那位權傾朝野的大臣,更何況皇帝的生身母親,已故的孝賢皇太后。
即便當今皇帝和已故的孝賢皇太后沒有太多母子情分,皇帝也絕對不會允許有任何污名再落到自己的生身母親身上。
本朝向來以孝治天下,皇帝亦是有名的孝子,生身母親和撫育自己長大的太妃,都得到了無上榮華與尊重。
以此,孟循便知曉,替陳將軍翻案的事,他已經做到了盡頭,剩下的,他不該做,即便做了也沒有任何意義。
離開南書房,孟循不自覺抬首看著晴朗明媚的湛湛青天。
朱墻金瓦,晴空朗朗。
可他卻覺得頭頂上攏著一層霧靄,遮天蔽日,他再如何,也沒有辦法將這曾分明輕薄的霧靄扯開,那上面壓著陳府上下兩百多口人的性命,看似輕,實則重。
與他并肩而行的費昇,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你我都應該知道。”
孟循牽起唇角,微微晗首,“是啊,你我都該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陳將軍背負的污名終被洗刷,皇帝也將因翻此案名留青史,圣母皇太后也不必因此背負污名,全了皇帝孝心和仁慈。
而他孟循,也因此案擢升刑部郎中。
這結果,已經很好了。
兩人一道走到宮門口,費昇還有些其他的事,便與孟循倒了別,只是在臨別之際,他神色突然又正經了幾分,語重心長的提醒孟循。
“我們這回,可是將禮部的那兩位得罪了個遍,以后行事切記小心。”
共事將近一年,對孟循,費昇也算有些了解。他大膽,從不畏懼強權,卻又深諳為官之道。在此之前,他曾聽過翰林院中孟狀元素有賢名,可見其應是極善處理同僚之間的關系。
他分明可以低頭,不去得罪那位禮部尚書,可他偏偏沒有。
看著孟循遠遠離去的背影,費昇心中百感交集。
但他也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只想了片刻,便轉頭離去。
孟循難得這樣早回家。
處理完手上的案子,這幾日,他也將自己與祝苡苡間的事情,想得很清楚。
從羅英那邊傳來的消息,當年他的婚事確實不是純粹的報恩。
他的妹妹孟蘭復發惡疾,性命垂危。那年他尋遍徽州府城中的大夫,尤其是聞名諸多州府的那位游大夫,無一例外,所開的藥方都需要三味極為罕見的藥草。
他費了許多功夫,仍舊籌謀不到那三味罕見的藥草,而就在這時,徽州府富商祝佑找到他,不僅提供了那三位罕見的藥材,更是替他尋來了調養的大夫,照顧孟蘭,直到孟蘭病好。
他感激不盡,遂在祝佑提出想與他結親的時候,并未猶豫就答應了。
自十四歲那年,因父親被富商誘騙,父母雙雙病故,孟循便格外厭惡富商。
若不是富商想買官鬻爵,謀奪他父親手中的名畫獻給當初的江南總督,他家何至于落到那步田地。
一切的起因都是貪念。
但在那時的孟循眼中,祝佑是不同的。祝佑是遠近聞名的良商,徽州府大大小小的府學縣學都有他出錢修繕的教舍,甚至在許多年前徽州府遭逢旱災的時候,祝佑也慷慨解囊,散盡數半家財。
孟循并不是食古不化,迂腐刻板的人,他既然欠了人恩情,自然得有回報。
可那時他并不知道,之所以他尋遍全城都找不到那三位罕見的藥材,是因為祝佑早早就命人在府城收購了那三味藥材,甚至附近州府的他也一并收下了。
祝佑是徽州府商會有頭有臉的人物,藥材行的人,不會不賣他這個面子。
他特意將此事隱藏了下來,為的就是不讓孟循知曉。
羅英雖是南直隸的主事,但查起這樁陳年舊事,也費了他不少功夫,以至于晚了幾個月才將這消息送到孟循面前。
他和羅英是同榜進士,兩人相交已久,羅英為人如何,孟循清楚。羅英不會,也沒有必要在這事上繞這樣大一個彎子去騙他。
也就是說,他與祝苡苡這樁婚事,是祝佑謀奪來的,并不干凈。
孟循讓墨石傳信與羅英,托他查探此事時,他心中便有猜測,得到這樣的消息,他并不算意外。
而即便知道這些,他也并不打算要找祝苡苡盤問些什么。
他很清楚,這件事情和祝苡苡并沒有關系。
雖然,他依舊不能想起,這七年他和祝苡苡發生過的,經歷過的事情。但他知道,如果祝苡苡真的沒有任何可取之處,曾經的他,不可能會和她共度七年。
甚至,按照祝苡苡所說的,他應該是很愛她的。
孟循不想,也沒有精力再去找一個那所謂賢惠的妻子,祝苡苡既然能做七年,她當然也能陪他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