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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晨茫然,他又不是公羊月肚子里的蛔蟲,哪知道他想什么,反正橫豎問都不對,不如膈應他一下:“魏坊主說的送錯信是真的嗎?”
“什么?”
“關于你好男……”
公羊月拍開他的手,背過身去,強行打斷晁晨的話:“還是說說不材之木吧。”他唇角一牽,竟不自覺微笑起來,雙鯉說得口干舌燥,正回頭抓茶杯,抬眼就瞧見這詭異的一幕,嚇得打了個哆嗦。
見她盯著自己看,公羊月斂住笑容,又坐了下來,對晁晨續道:“我這位魏師叔,別的書不愛念,獨獨愛看《莊子》。”
“嗯,和我想得沒錯,《人間世篇》我亦讀過,”晁晨順口往下講,“從前有個叫作石的匠人,路遇巨木卻視而不見,其弟子甚是疑惑,連連驚嘆后追問緣故,匠石卻說,那是一棵不材之木,既做不成舟船,又造不成棺槨,不能成器亦不能成屋。(注1)”
公羊月沒有插嘴,這故事他跟魏展眉早年已翻爛,但他就想靜靜聽晁晨說。
會講故事和不會講故事的人,說起話來是天差地別,晁晨顯然是前者。他細心如塵,會下意識照顧聽者,不但言詞動人,連聲音也溫柔如許,教人如聆春風。公羊月就這般蹺腳靠坐柱子下,聽他細細說來。
“無用之物,自可以壽數綿長;無用之物,看不看皆無妨。”晁晨嘆道,“其實南伯子綦也說過相似的話,良材長到一定年歲,便會被刀斧斫取,不得天年。人其實也是如此,古之祭祀三牲六畜,或是如魏文侯時鄴城的河伯娶婦,越是良貌,越亦當選,反倒是那些白額牛、亢鼻子豬,身帶疾病四體不全的,免被用于祭奠。(注2)”
公羊月舉杯:“所以,何為有幸,又何為不幸?”
晁晨忿忿地說:“少你這個害人精,當是幸運許多。不過這故事說與魏坊主,倒是有幾分牽強,似乎是無甚關系。”
“不牽強,你就不奇怪他放著好好的七老后繼者不當,跑來做起買賣?”公羊月反問。
晁晨認真地問:“為什么?”
公羊月攤手:“我亦不知。欸,我可沒戲弄你,我是真不知道。”說著,還朝正同崔嘆鳳講得熱火朝天的正主望了一眼,“那時候我已經離開劍谷,再回來時,作坊都搭好幾個月,仿佛這個決定只是一拍腦袋,一夜之間。”
除了搬到綿竹,其余倒是一塵不變,魏展眉依舊追求裴姑娘,也時不時回去云深臺與裴塞斗氣。他離開的時候那板正的老頑固還覺得可惜,此子雖是氣人,但不可否認,天資尚佳,學人倒騰錢財,實在有些不恥。
“你就沒問過?”
“問過。有一回在蜀南碰面,我倆喝酒夜談,回憶起劍谷往事,他說,太厲害的人,總歸難以善終,不如當一個碌碌無為的人,平安一生,就像不材之木一樣。”公羊月如是說。
當今天下紛亂,不少人想趁機自擁而立;如今江湖動蕩,更是有不少游俠兒渴盼一戰成名。所有的人都想站在頂峰,可卻都忘了,樹欲靜而風不止。
晁晨詢問:“你是否被他說動?”
“我若被說動,就不會在此與你對談。”公羊月謔笑一聲,俯身上前,輕聲道:“晁晨,我不一樣,我怕身不由己地活著,我怕默默無聞地死去……”
更怕這世上沒有人在意自己的死活。
“……不過,而今想想皆無所謂,只要能憑自己的心意,生與死都算如意。”公羊月滿不在乎道。
這也能解釋,為何中毒后他能按時按點吃飯行路,圣物失竊后雖然也費心追查,但卻并非查不到便要死要活要個結果那樣瞎折騰,蜀南竹海失信,還能在酒棧歇腳使喚人,玄之道長暴斃,卻還能在這里平靜地和人慢慢談。
他是永遠只用八分力的人,不辜負他人,也不會強迫自己。
晁晨立即坐直了身子:“你說得對,真能如此,著實教人羨慕。”
“今天怎的不說教?”
“說什么?說你有分寸,還是說你自私?曾幾何時,我也害怕孤獨無聞地死去,拼命想被人仰望,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私心,沒有例外,坦然面對即可。”晁晨淡淡道,“至于拼命,你只是還沒遇到讓你拼命的人或者事。”
公羊月有些觸動,眼睛里閃過華彩——
晁晨迂腐說教卻并不固執,喜歡就大加贊美,厭惡也相當沉默,有理則據理力爭,無理也會坦然承認,即便這些話或是爭執的道理出自公羊月,出自他討厭的人
這樣的簡單,誰不喜歡呢?
“也許很快,便會遇上了,”公羊月以茶當酒,努力笑了一聲,很快恢復到玩世不恭的模樣,“說了這么多,倒不一定真是為這么高深的緣由,大家都是俗人,俗人自然俗氣,指不定是因為裴姑娘回回拒絕,他又發誓非卿不娶,臉面掛不住,才找了這么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傻子才會信。”
魏展眉豎著耳朵聽得一清二楚,嗔道:“可不是只有你信!拜托,你講閑話也找個月黑風高無人之地,當面算怎么回事兒?”
“當面背地有何差別,你打得過我?”公羊月坐定不亂。
兩人相視一眼,隨即哈哈大笑。
晁晨有些羨慕,從前他端著架子,周圍的人也都端著架子,像這樣掏心掏肺敢講真話的,一個也沒有,數來數去,還不如現在的公羊月。偶爾和公羊月損上兩句,他并不會小氣記恨,反正觸怒他太多次,也沒什么恨好記。
魏展眉和公羊月談了些細節,只說自己要再安排一下,晚間會自行離開,只是莊子上不住人,匠舍又無空,裝不下他一行男男女女,便給了個綿竹城里的地址,讓他們去靜候消息:“屆時,送你一份大禮。”
紙條給出去時,魏展眉還怕他不接。
夏侯真死后,公羊月便再不入綿竹,但這一次,他并沒有直接拒絕,而是兩指一夾,塞進袖中。
魏展眉看在眼里,覺得公羊月和過去隱隱有所不同。
送出作坊時,先前搭話的伙計慌慌張張來報信,說是院外三丈半,有個拿劍的鬼鬼祟祟徘徊,不知是否要偷木頭。
“偷木頭?”
真要偷木料,也該來柄斧子或是拖個籮筐。魏展眉十分驚奇,倚門探頭,發現是谷雪長老門下的周碧海。
周碧海來回踱步,頻頻向小院張望,見有人出來,便躲了開去,發覺不是沖著自個,又晃悠回來。
“他好像在看你。”晁晨提醒公羊月。
這位魏坊主雖已離開劍谷,但因為那位裴姑娘的緣故,并非全不往來,他在綿竹有個落腳點,不是什么大秘密,既然找上門,說明有大事兒,即便是害怕公羊月,也萬不該避之如此,何況先前已碰過頭,沒必要遮掩,更不至于過門不入。
魏展眉疑惑:“怎么,你一來就給劍谷找麻煩?”
晁晨便將鬼劍與玄之身死的事簡述一遍,隨后道:“君子不立危墻之下,看來那位方姑娘和季兄弟沒有回來,是真急了眼。”魏展眉立即嚴肅起來,不再玩笑,只說把手下都派出去留意著。
“找死的看不住,不用管了。”公羊月嘴上懶得費心,卻還是默許了魏展眉的提議,走的時候故意同周碧海揶揄:“客官,要來點什么,本作坊柏木、香椿、紅白松、雞翅麻櫟應有盡有,即便是百年難覓的金絲楠木,也保準給備足。”
周碧海臉漲得通紅,匆匆忙忙跑了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