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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點頭就這么和蝙蝠搭上了話,張連翹這般開口問了一句,那蝙蝠倒是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注意到他的眼神,張連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那句話說的不對引起了這只蝙蝠的疑問,而見他這幅一無所知的樣子,這只蝙蝠想了想還是開口道,
“哥們兒,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啊,年三十那天山里就要發(fā)泥石流了,現(xiàn)在住在下邊的那些動物們都跑掉了,只有人類才什么都不知道……總共還有三天的時間,就算是現(xiàn)在跑也來不及了,哎,你說說你現(xiàn)在跑到那邊去干嘛?誒誒!你這只白鳥!你跑什么呀跑什么呀!”
☆、45
一場災(zāi)難的爆發(fā)前夕總會引起一場動物的逃亡,因為對先天磁場和地殼運動的預(yù)知能力,很多動物都能在人類毫無知覺的前提下就獲知災(zāi)難的發(fā)生。這種情況通常發(fā)生在地震,洪水和各種自然性災(zāi)害之前,而就在沈蒼術(shù)他們準(zhǔn)備回來前的幾天,蛤蟆溝子連帶著整個山頭的動物就已經(jīng)為這即將到來的又一場泥石流而操碎了心。
“老黃同志!!你快說說你這該怎么辦啊!這幾天我就覺得我這個心啊噗通噗通的跳的不停!這次這泥石流啊肯定比以前都要大呀!三年前的那場大災(zāi),就靠咱們這些鄉(xiāng)民們之間自救才撿回一條命,可是這次,動物戶籍辦事處總得給大家一個說法吧,大家說是吧!!”
十幾只雞鴨嘰嘰喳喳地站在籬笆門外,黑暗中時不時驢或豬之類的動物發(fā)出哼哼唧唧的附和聲,從前幾天晚上起他們就開始在這里集會。因為這里是動物戶籍辦事處蛤蟆溝子的分部,所以大伙也迫切希望這部門現(xiàn)任的辦事人員黃狗黃通天給大家一個合理的逃生方案。
由于某些未成年的動物并不能準(zhǔn)確感知到這場災(zāi)難的到來,所以在場的這些年長的動物們也在可以隱瞞著那些不懂事的孩子。他們畢竟不像山上的那些野生動物那樣沒有后顧之憂,說跑就能立刻跑,相反他們大多數(shù)都在這個村子住了很久,有著自己居住的雞籠鴨籠豬圈和他們的親朋好友,而這一切可能都將會因為一場泥石流而毀于一旦。
貿(mào)貿(mào)然地離開村子,把還對這件事一無所知的村民們拋棄在這里,動物們顯然做不到。偏偏從百年前起,動物世界和人類世界就已經(jīng)涇渭分明,他們不能暴露自己的生存秘密,也不能將自己已經(jīng)知曉天災(zāi)發(fā)生這件事宣揚出來,動物戶籍辦事處總部的那些官員的恐人癥一天不好,這事就得繼續(xù)耗下去了,于是一時間村子里的動物們只能眼巴巴看著山里的那些野生動物跑的跑,散的散,他們則煎熬地數(shù)著這就快過到頭的日子,急的連蛋都快下不下來了。
“唉!大家小聲點!!別把人給招來!我和大家解釋過很多遍了啊!這事我早給上報了!但是還沒回信!動物戶籍辦事處會給大家一個交代的!我的領(lǐng)導(dǎo)!從咱們蛤蟆溝子走出去的沈處長正在回來的路上!大家再等等好不好!也請大家的情緒也穩(wěn)點一點嘛!”
搖著尾巴朝籬笆門外旺旺旺大叫著,干瞪著眼睛望著大伙的老黃說出這話時其實也有點底氣不足。原本沈蒼術(shù)和他說好了是今天到的,可是到現(xiàn)在了天都黑了也沒見著人。他到底是經(jīng)驗不足,見到這么多動物找上門來也有些露怯。再加上前幾天的大雨把沈蒼術(shù)之前做的那番努力毀了大半,沒有扎根的樹木被輕易沖垮,山石松動到這種情況下,有些拎不清情況的村民居然還去山上砍樹當(dāng)柴火,把老黃急的是團團轉(zhuǎn),但是現(xiàn)在偏偏也沒有個周全的辦法,而聽他這么說著,站在籬笆外面的一只掛著鼻環(huán),一看就不是善茬的水牛就不屑地冷哼了起來。
“我呸!!說是幫我們想辦法!!這么多天了!也沒見你給大家伙一個交代啊!你一只狗腿腳倒是快!像我們這樣腿腳慢的,等泥石流來了不只能等死嗎!!”
水牛的話讓老黃尷尬地低下了頭,說實話他也覺得面對著這些動物們有愧。可是這沈蒼術(shù)不到,他也沒那個本事承諾給大家什么。這幾天他一直冒著大雨上山,就是想給大家想想辦法之類的,山上現(xiàn)在到處都是泥坑,稍不留神就得栽個大跟頭。老黃今天忙活了一天,餓的到現(xiàn)在連晚飯都沒吃,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從那些動物堆里忽然扔出了一個黑烏烏東西,老黃躲閃不及地被砸了一臉,等回過神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是一塊狗屎。
“臭老狗!!快吃呀!!你不是最愛吃這個嗎!哈哈!”
面前一片漆黑,老黃又氣又惱,偏偏看不清那個使壞的動物是誰,他的胸口因為情緒激動而劇烈起伏著,可是想到這些和他住了半輩子的老鄉(xiāng),好半響他卻還是沮喪地低下頭。
他在這村子呆了那么多年了,除了沈蒼術(shù)這個幾百年都難出的混血的,他是這里唯一一個考上動物戶籍辦事處的正式工作人員。這些年他和沈蒼術(shù)為了村子泥石流頻發(fā)的事煞費苦心,沈蒼術(shù)離開村子選擇去市里工作,從某種程度上說也是想向上級匯報情況尋找一個更好的解決辦法。可現(xiàn)在這事鬧成這樣,老黃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愧對沈蒼術(shù)之前的囑托,而就在這時,那些原本還吵吵嚷嚷的動物們中間忽然發(fā)出了一聲驚恐到扭曲的尖叫,緊接著一只肥肥胖胖的鴨子就大喊大叫地被一只白色的大鳥從地上給抓了起來。
“媽呀!!老鷹!!大家快跑!!救命啊啊!!!救命啊!!!”
生活在村子里的動物們從沒親眼見過老鷹,對這種可以和十只黃鼠狼相媲美的動物他們只在自己長輩那些可怕的故事里聽起過。對生活在陸地上老實本分的家禽們來說,防不勝防的老鷹可以說是所有家禽的噩夢,所以一時間大家伙一看見那只鴨子被一只老鷹給抓走了,也沒敢多停留,嚇得當(dāng)場就捂著腦袋四散而去了。
“嘎嘎嘎嘎!!!嘎嘎嘎!!!救命!!!”
扯著嗓子的胖鴨子被白鳥的爪子給緊緊地抓著后背,被這一圈高空飛行嚇得早就一個白眼翻過去了,一直躲在暗處聽完了整件事經(jīng)過的張連翹見狀也收起了繼續(xù)胡鬧的心思,畢竟他也只是想給這隨隨便便往別人臉上丟臟東西的肥鴨子一個教訓(xùn),不想真把他給怎么樣。
剛剛他順著那蝙蝠的指路就一路順利找到了村子,可是這一路上他都在思索著蝙蝠這話的可信度,來的路上除了一些昆蟲,他甚至都沒有在這個山頭里看見什么大中型動物,這點恰恰驗證了那只蝙蝠所說的話,而一直到張連翹飛進(jìn)村子里,沿著沈蒼術(shù)給他的地址,先找到他自己的那間破舊小屋前,他卻恰好看到了老黃被這么多動物聲討的一幕。
說實話,當(dāng)聽到動物們因為念舊不愿意拋棄人類離開村子的時候,張連翹還是挺難受的,畢竟對于人類來說,他們或許并沒有把這些每天只要花些飼料錢的動物們放在眼里,可是人類短短的幾年甚至幾個月,對于動物們來說或許就是他們的一生,而面對這場即將到來災(zāi)難,從出生就開始生活在這里的這些動物們或許比人類更不想讓他們的家園受到破壞,從此流離失所。
“我聽說咱們這個山以前都不是這樣的啊……就是讓早些年有些伐木場,采石場鉆了空子,才把這山頭給折騰成這樣……以前這山里可熱鬧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動物都有……可是現(xiàn)在啊,就剩下我們這些沒出息的家禽家畜還愿意留在這里了喲……”
耳朵里聽著有幾只年紀(jì)看上去頗大的母雞在小聲交談著,張連翹眨了眨眼睛,卻莫名地明白了為什么沈蒼術(shù)會緊趕慢趕要回村子里的原因,他的心里一時間有些復(fù)雜,或許是這種來自于自然的懲罰和動物們的抗?fàn)幾屗辛艘唤z不一樣的感觸,而就當(dāng)他再次抬起頭時,他便看到有個賊頭賊腦的鴨子叼起一塊地上的狗屎就朝站在最前面的老黃給扔了過去。
挨了罵的老黃狗看上去又心酸又可憐,張連翹看著他彎下來的背脊都覺得不好受。他在路上聽沈蒼術(shù)和沈天笑說起過這只老黃狗,據(jù)說是沈蒼術(shù)的外婆養(yǎng)的,活到今年都快十一歲了。對于一條狗來說,老黃是個長輩,對于沈蒼術(shù)來說,他也是半個親人,張連翹這般想著,看著那使壞的鴨子就覺得有些生氣,而等他自己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把那鴨子給折騰的快口吐白沫了。
“你……你是誰家的鳥!!我們村從來沒有老鷹!把你的證件拿出來給我看看!快點!”
老黃被嚇得半死還是硬著頭皮湊近了這只白鳥,盡管他知道以他這把老骨頭肯定是要挨揍的命,此時這籬笆外面也沒有其他動物幫他的忙了,偏偏那白鳥轉(zhuǎn)過頭看見他也不動手,直接像個頑皮的孩子般在那籬笆樁上蹦了兩下,接著咂咂嘴沖他開口道,
“誒誒!別激動!黃大爺!初次見!我家張連翹!也是動戶辦的員工呀!至于我是誰家的鳥……我就勉強算是沈蒼術(shù)家的鳥吧嘿嘿~”
*
張思淼生平一帆風(fēng)順,青年時繼承家業(yè),中年時商場俊杰,財富,權(quán)利他樣樣不缺,他人生最落寞之事也不過是因為早年家中的安排在農(nóng)村教了一年多的書,又欠下了一筆情債,而當(dāng)這么多年過去了,當(dāng)某一天張思淼翻開自己的相冊,和所有中老年人一樣開始緬懷自己的過去時,他卻發(fā)現(xiàn)他的老相冊里,除了他周游各國時拍下的風(fēng)景寫生,甚至連一個人的影子都沒有。
他本人不喜歡拍照,因為怕看著相片就想起自己正在衰老,偏偏他自己喜歡攝影,所以每到一處就留下了不少照片,他生平唯一拍過的一個人就是一個女人,而張思淼時隔多年回想起那女人從窗戶口探出頭沖自己笑的樣子都忍不住覺得心頭柔軟。
女人單純的和只小動物一樣,他說什么她就信什么。在花花世界里長大的張思淼當(dāng)時不過是覺得日子太過無聊,可她就心甘情愿地把什么都給了他。
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種欺負(fù)她的感覺似乎還帶著濃濃的負(fù)罪感,畢竟他離開的時候,女人哭的那么傷心無助,她的眼眸黑黑亮亮,每次看向人的眼神都顯得單純而無害,他喜歡這種仿佛照顧著小動物似的感覺,所以也愿意給她點溫柔,可惜她的那個老母親注定讓張思淼沒辦法把他帶到他的那個世界里去,而當(dāng)有一天他真的如他預(yù)期的那樣離開村子回到城市里的時候,曾經(jīng)那么游戲人生的張思淼卻也發(fā)現(xiàn),他的心莫名的有些空落落的。
他在為一個什么都沒有的村女而輾轉(zhuǎn)反側(cè)著,偏偏這種感覺對于一向冷漠而自持的張思淼來說十分的陌生。
這種感覺在之后的幾年里都困擾著他,而當(dāng)一次,他再一次從母親給他安排的飯局上先行離開后,他陰沉著臉回到了自己的家中,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曾經(jīng)給那個女人拍下的照片給她郵寄了回去。
當(dāng)初還在村子里的時候,他曾經(jīng)承諾過,只要他還喜歡著她,就一定會永遠(yuǎn)保留著這張照片,可現(xiàn)在,張思淼急需一個證明自己已經(jīng)了不在乎的方式,即使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好幾年,即使那個女人說不定早就不在了,可是他還是要用這種方式驗證著自己的薄情,而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的這種行為所帶來的結(jié)果就是把那個一無所有的女人就這樣逼上了絕路。
名字里帶個雪的女人死了,如果張思淼沒有預(yù)感錯的話,這可能也是他這一生唯一用心喜歡過的女人了。
在之后的許多年里,張思淼找過很多不一樣的女人,她們總喜歡在張思淼的面前裝作一副天真懵懂的樣子,可是光看她們的眼睛,這個心冷的像冰的男人就知道,這些女孩在撒謊。
他早看穿了很多東西,卻唯獨沒看穿自己的心,就算他找再多的東西填補那種失落,可是都找不到那樣的女人了。
他那么嫌棄她,那么不屑一顧,可是這個女人卻還是給他留下了一個孩子,盡管在很得知女人死訊的時候,他就已經(jīng)知道了這個孩子的存在,可是當(dāng)時的他卻連親自去看一看那個骨肉的興致都沒有,他當(dāng)時的秘書正是他不知道第幾任情人,對于這種可能威脅到他地位的存在自然是要連根拔除,在看到張思淼的態(tài)度之后她就放下心,而當(dāng)位手段強勢的秘書小姐在拿起電話時,對那頭老實巴交的沈老三說的就是這樣一番話。
“沈女士和先生分開那么多年了,這孩子的來路除了她自己恐怕誰也不清楚吧?先生對沈女士的死感到很抱歉,但是對于這個孩子他并沒有打算見一面的想法,畢竟,先生還年輕,他不缺孩子,不是嗎?”
后來張思淼每次再想到這話都覺得有些諷刺,因為這女人光長了好運氣的臉,卻沒長一張好運氣的嘴,張思淼有過那么多女人,可是自此卻再沒有一個孩子,除了那個他動心過的女人,真的就沒有一個女人給他留下過哪怕一個后代,而一直到有一天,今年不過才四十出頭的張思淼起床去花園喝茶卻發(fā)現(xiàn)自己有些喘不過氣時,他才發(fā)現(xiàn),他依舊沒有一個孩子。
他老了,家大業(yè)大,卻誰都給不了。他不是那種慷慨到愿意去把自己一輩子得到的東西送給別人的人,他很自私也很冷漠。
現(xiàn)在回想起來,他人生中唯一的一個孩子還在那窮的頓頓都吃不上飽飯的窮地方過著苦日子,而這般想著,原本還在憂愁著的張思淼忽然好像也沒那么著急了。
這種環(huán)境下長大的孩子,還能有什么大見識?不過是給他一點恩惠就會感激涕零的窮骨頭,難道我愿意給他一個做我兒子的機會,他還不愿意叫我一聲爸爸?
心里這么滿不在乎的想著,張董事長再一次將這件事委托給了自己的現(xiàn)任秘書,而這一次,張董事長卻又一次被現(xiàn)實打了回臉。
他那鼻子眼長什么樣他都沒見過的金貴兒子消失了,扛著大包小包據(jù)說是進(jìn)城找爹去了,可是這爹都等了幾個月了,卻也沒見著。
張董事長急了,卻也明白可能是自己那養(yǎng)在后院里的秘書又壞事了,連忙炒了那不懂事的姑娘換了個能干活的,大過年的張思淼就奔著那快二十年沒回去的小村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