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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連翹,你就一直蹲在那兒吧,你現在就是個成語,呆若木雞。”
語氣惡劣地沖張連翹鄙視地看了一眼,自顧自脫著衣服的沈蒼術把自己脫得就剩了個褲衩,接著便躺倒在了床上。
他明天一早還要去看看那些研究所的人的情況,到時候肯定要早起,看他這樣子顯然并不打算安撫一下張連翹的情緒,而當沈蒼術把房間的燈一滅,整個屋子都陷入黑暗后,縮在椅子上面的張連翹先是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對躺在床上好像已經睡著了的沈蒼術小聲道,
“我還是不相信你會那么想……你明明就不是心腸那么硬的人,你比誰都同情姚秋霞,不然也不會費了那么多功夫幫她處理傷口,給她準備食物……可是你干嘛要把狼娃和她分開呀……他們在一塊不好嗎……她們誰也離不開誰啊……”
這么說著聲音都透著些茫然,對于張連翹來說,他能夠明白沈蒼術說的那些話里面的道理,可是作為親身感受過這種感情的人,他又覺得讓姚秋霞失去狼孩,這真的很殘忍,雖然他也知道此刻的沈蒼術一定覺得他的想法很天真,可是在他們替狼娃決定好他今后的人生的時候,他還是去忍不住想象狼娃回到人類世界生活會是什么樣子。
他會健康長大嗎?他會學會說話嗎?他會記得自己曾經有過一個好心的狼媽媽?會記得那些在大山里的日子嗎?
沒有人能保證回到人類的世界里,他不會因為殘疾受到歧視,不會因為曾經的過去就被別人指指點點,或許他能夠吃上有利于他身體健康的食物,或許他能住上不再有風雨侵蝕的屋子,可是那些……都是失去自由的代價啊。
這么在心里想著,張連翹就越發的難受了,他很想去看看沈蒼術現在是什么表情,而當揮著翅膀飛到他的床頭時,卻看到黑暗中的沈蒼術根本沒有閉上眼睛,反而是睜著眼睛看著他,那雙有著漂亮眼尾的眼睛里面充斥著的依然是張連翹仿佛永遠讀不懂的情緒。
“人類和動物真的能一直生活在一起嗎?”
緩緩地開口問了這樣一個問題,沈蒼術的聲音里有些迷茫,聞言的張連翹愣了一下,不太明白他為什么會這么問,但是在心底他仿佛能預感到自己一直以來好奇的某件事快要看到真相了,而見狀的沈蒼術只是面無表情地抬起手把手掌放在他的頭頂拍了拍,好一會兒才小聲道,
“給你講個睡前故事吧,聽完就趕緊睡覺,再煩我就把你丟出去,聽見了沒有!”
沈蒼術的聲音透著股煩躁,不過現在已經摸清楚他脾氣的張連翹卻聽出來他并沒有在生氣,這么一想他就趕緊點點頭,像個毛團似的鉆到了沈蒼術的旁邊,而緊接著他便聽到沈蒼術用有些復雜的語氣緩緩開口道,
“我媽她……她其實不是個人類。”
*
沈蒼術的媽媽叫沈雪,她還活在這個世上的時候,村子里的老人們都喜歡叫她兔子姑娘,這不僅是因為她生來長得膚白嬌小,還因為沈雪的養母,那個出了名的瘋老婆子把還是個娃娃大的她從山上抱回來的時候,就已經和村里的所有人大喊大叫著說了這樣的話。
“村長呀!!俺從山上撿了個兔子精回來當女兒啦!你們可要來俺家喝酒啊!俺有女兒啦!又漂亮又可愛!皮毛可白啦!以后呀她就是俺的女兒啦!”
瘋瘋癲癲,癡癡傻傻的瘋婆子因為泥石流沒了丈夫,腦子受刺激之后便開始整天像傻子似的在村子里晃悠,村子里的其他人家對她都是嫌棄的要命,皮一點的娃娃更是直接把石頭往她身上砸,可這瘋婆子被砸到了也不知道躲開,只會傻呵呵地笑,而每到打雷下雨天的時候,她就會大哭大喊地跑到山上去找她那個早不知道變成哪路鬼的男人,摔得鼻青臉腫也不知道回來。
村子當時的村長叫沈老三,對于這個瘋女人他是什么辦法都試了,可是就是沒有用,你和她好好說話吧,她又聽不懂,你罵她兩句吧,她還樂呵呵地沖你笑。那個年代的村子民風保守,生活貧苦的大家也想不到說要把瘋女人送到什么類似精神病院的地方去,于是瘋女人就這么在村子里渾渾噩噩地過下去,沒有家人也沒有子女,也不知道哪天就會死在山里某個不知名的角落。可是就在有一年下雷雨的時候,瘋女人又一次跑上山找男人,而這一次,她卻不知道從哪里撿回了個白白軟軟的女娃娃,而等到愛看熱鬧的大伙跑去她家看的時候,便聽到了那句她一直掛在嘴邊的撿到了兔子精的傻話。
這件事成了村子里的笑談,所有人都把瘋女人的話當成了傻話,因為她平時就腦子不清楚,這種時候說的話更是沒有半分可以讓人相信的余地。至于女孩的真實來路,村子的人都猜測這可能是附近哪個村莊的人把不想養的女娃扔到了山上,恰巧就讓這瘋女人看到所以才撿回來了,只可惜了這么漂亮秀氣的女娃娃,被被這么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瘋婆子撿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活過一個月。
村子里幾乎所有人都這么在心里想著,似乎已經斷定了這個苦命的女娃的命運,可是他們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其實當初瘋女人說的話并不算假話,而那個被她撿回來的女娃娃居然還真的就被瘋女人這么好端端地養大了。
兔子姑娘長大了,被她的瘋娘養的又白又美。她的性子好,連說話都是細聲細氣的,還很小的時候就知道給瘋女人洗衣干活,一到吃飯的時候就整個村子的找她那又不知道跑到哪里的瘋娘,下雨瘋女人又發瘋的時候,她就死命地抱著她,一邊哄著她渾身都在發抖的養母一邊偷偷地哭。
就這么著過了好些年,瘋女人的病還真的就逐漸好轉了,雖然她看上去還是呆呆傻傻的,但是平時也知道喂喂雞不給自己的女兒給村子里的人添麻煩了。村子里的人都在說瘋女人是好福氣才能有個這么漂亮又懂事的好閨女,有兒子的人家也開始偷偷地打聽這小雪有沒有相中的人家,可是有一天,村子里頭卻忽然來了個城里來的年輕教書匠,在村西頭的破房子里辦了簡單的私塾免費給孩子們認字,在這破舊的村子里一呆就是好幾個月,把村子里那些只會玩泥巴的皮孩子教的滿口之乎者也的同時,順帶還把全村最漂亮的姑娘給騙到手了。
為了這事,村子里不少小伙子可沒少找這小眼鏡的麻煩,畢竟這小雪可是他們爭著搶著都娶的姑娘,怎么偏偏就被這城里來的瘦皮猴就捷足先登呢?而不管怎么不服氣,漂亮的兔子姑娘還是喜歡上這個年紀輕輕的教書匠了,她會悄悄地從窗戶口給他塞好吃的,會沖著他笑的害羞又好看,單純又天真的兔子姑娘把自己的全部都給了這個男人,卻在有一天從她的愛人嘴里聽到了他準備回城里的消息。
“小雪,你和我走吧,我們一起去城里,好不好?”
男人的眼神真摯而深情,可是見狀的女孩卻遲疑而失落,男人不明白她為什么是這幅表情,而當他想拉起女孩的手問問她為什么不說話時,這個有著一雙漂亮眼睛的姑娘只是堅定地沖他搖搖頭道,
“我沒辦法和你走,我的家就在這兒,我哪兒也去不了。”
男人沒辦法做到在接受一個女人的同時還接受她那沒有血緣關系的瘋婆子媽,而只差一步就能得到自己愛情的兔子姑娘卻只能安靜地在村口目送著這個頭也不回離開這里的男人,一直到他的背影再也看不到,才回到自己母親的懷抱里無聲的哭泣。
幾個月后,她在村子里的人議論紛紛的聲音里生下了一個男娃娃,村長沈老三親自給起的大名,小名則隨了鄉下一貫的習俗取了個俗氣的名字。瘋婆子有了女兒,現在又有了外孫,可惜這個外孫來的不清不白,光是說起都讓人覺得臉紅,愛嚼舌根的婆娘們都在編排著瘋婆子的閑話,可是奇怪的是,瘋婆子自己被人指著鼻子罵從來都只會呵呵笑,偏偏有人說她女兒外孫不好,她就立刻舉著菜刀要和人家拼命,起初還有人想找她們家麻煩,可是被瘋婆子這么一嚇唬,漸漸的也沒人敢說了,而當好幾年過去,那個外孫也有四五歲了,村支書的辦公桌上卻送來了一封從城里來的信,而收信人那欄赫然寫的就是沈雪。
沒有人知道那封信里面究竟寫的是什么內容,不過所有人在那天都聽到了一個女人絕望悲苦的哭聲。
瘋女人的女兒小雪從村支書辦公室出來回去就跳了井,等被村子的人幫忙撈上來的時候就已經死了,瘋女人抱著女兒的尸體哭的肝腸寸斷,而她那個外孫則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母親面色慘白地躺在那兒,像是已經失掉了魂魄一般連眼淚都掉不下來一滴。
“我當時就坐在她的面前玩,她從外面回來之后就一直坐在井旁邊也不說話……我看了她一眼,她還在沖我笑,然后她和我說她餓了,讓我去屋里拿點吃的給她,我跑到里面拿了吃的出來……就發現她不見了。”
這么說著,沈蒼術長舒了一口氣,這個秘密在他的心里已經很多年了,他沒有和任何人說起過,自己也不太想回憶,可是現在說出來了,他倒覺得心頭莫名松了一口氣,多年前在井邊的那一幕是他前半生最不想想起的記憶,可也這是這件事情讓他的命運從此天翻地覆,從而有了之后的一切。
“我媽是我外婆在雷雨天從山上撿來的雪貂,因為我外婆精神有問題,所以她才會把動物當成了女兒收養,從而給了她人類的身份。可是她就算做了人,也沒辦法明白人類那些復雜的感情,而她最后的結局,也不過是她的親生兒子面前,什么也沒想的跳了井……”
——“那你說,張連翹,我該不該相信人類和動物之間的那些所謂的感情?”
☆、第34章
夜已經深了,沈蒼術對張連翹說完那個關于自己母親的故事之后就背過身睡了,他的中心思想就是他覺得動物和人類不該有什么多余的情感聯系,因為這對于誰都不好,而獨自沉默著蜷縮在他枕頭邊上的張連翹則還在那兒自顧自地糾結著,看著沈蒼術安靜的睡臉默默出神。
不知道為什么,明明剛剛沈蒼術的語氣那么平淡,就仿佛在說著一件別人的事一般帶著事不關己的口氣,可是張連翹還是能感受到那一瞬間,當沈蒼術說完撇過眼睛看向他時,那種仿佛蘊含在眼底的無奈,不解和傷心。
他把關于他自己的最大的秘密分享給了他,可聽完了的張連翹卻只能啞口無言。漆黑的夜里,白天的那些糟心事還完全沒有頭緒,偏偏有種隱秘的情緒卻充斥在張連翹心頭,讓他連閉上眼睛安心睡覺都做不到。
這般想著,張連翹偷偷地看了眼已經睡著了的沈蒼術,此時的屋子里安靜的嚇人,他忽然就覺得自己很想輕輕地對他開口說些什么。能給他看些讓他開心點的東西也好,能說些讓他覺得開心點的話也好,總之就是能像傍晚在山上時沈蒼術對他做的事那樣,能給這個孤獨的人哪怕一點點溫暖也好。
想到這兒,呼吸都忍不住變了變,張連翹忍不住湊近了些沈蒼術,這里靠在山腳下,晚上還是很冷的,剛剛沈蒼術洗完澡連衣服都沒穿整齊就躺下睡了,而就在張連翹靠近他的瞬間,他立刻感受到了來自沈蒼術身上那種和他本人一樣的冰冷溫度。
少年的心事在寂靜的夜晚里變得有些讓人難以捉摸,還沒有經歷過任何復雜感情的張連翹因此而顯得有些茫然,他只是覺得自己發自內心的為面前這個人的悲傷而感到悲傷,為他的喜悅的而感到喜悅。這段日子的相處像是已經過去了很久,又好像仿佛就在眼前,站在山頂上吹著歌謠的沈蒼術就像是渾身鍍著光一樣讓他挪不開眼睛,而當他緊張的眨眨眼睛,想把自己的手指輕輕地觸碰上沈蒼術的臉頰上時,一陣奇怪的動靜卻在他的耳朵邊上響了起來,緊接著有只碩大的蚊子就先他一步晃晃悠悠地停在了沈蒼術的臉上。
張連翹:“………………”
房間里旖旎的氛圍一下就沒了,眼神糾結地瞪著這只蚊子,本來心里還有些小萌芽亂冒的張連翹此時只有種想一巴掌拍死這蚊子的沖動,而那只蚊子在穩穩地降落在沈蒼術的臉上后,先是松了口氣,接著抬起頭看了眼面前的這只白色的大鳥,捏著嗓子道,
“喲,對不住對不住,打擾你倆了……可俺這都餓了幾天了,鳥兄弟你也別瞪俺,俺就喝一口解決這頓夜宵成不成?這小伙子看著挺壯,俺喝著也放心呀……”
“你有健康證嗎!這血是能亂喝的嗎!我怎么知道你有沒有什么傳染病啊!不準喝!”
出于職業習慣,張連翹下意識地就開始查證了,他擰著眉頭壓低著聲音開口,生怕一不小心就吵醒了沈蒼術這個脾氣大的,而被他這么警惕地瞪著,這大半夜跑出來吃夜宵的蚊子也沒緊張,只是嘿嘿一笑,連連點頭道,
“有有有,俺身體可健康了,保證不傳染任何疾病……再說這適度獻血也有利于血液循環,你就讓俺吸這一口吧……大家出來混都不容易,邊上那幾個屋子的學生都點了蚊香,俺還沒進去就差點窒息了,鳥兄弟您也行行好,俺吃完夜宵就立馬滾蛋,獻血可是公民應盡的義務呀你說是不是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