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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算什么玩意啊我,怎么勞駕得了他跑出來。”晗色睫毛抖了抖,理著衣擺笑起來,“他又算是什么東西,就算他來抓,我還不會跑啊?腿長在我身上,能跑一次就能跑兩次,作得久了,金貴的大少爺不耐煩了,他就懶得再管我了。至于這禁制,不就是仗著修為比我高么?我日日修煉,遲早有一天能自己解開它,到那時,偌大天地,誰還能囚我。”
“好。”余音搖了腰魚尾,認(rèn)真地和他說話,“你一定要離開他,我也修煉,來日換我保護你。”
“乖兒砸。”晗色夸了句好大兒,“夜深了,歇息吧,明天咱們爺倆走最后一程。”
余音很不樂意所謂的父子相稱,抱著魚尾小聲地嘀嘀咕咕:“我這會拗不過你,等到來日我長大了,看你還怎么把我當(dāng)傻小子看……”
晗色聽在耳朵里只覺得好笑,席地一躺,用草葉給自己整了薄被,枕著春夜無邊便閉上了眼。
這幾夜他也睡不好,總是無休無止地夢到那天外仙境,夢里光怪陸離,看似是杳無紛爭的世外桃源,可是每次都給他一種溺水般的窒息感。沉溺其中又掙扎不出,跟鬼壓床、蛟壓他似的,讓晗色難受得要命。
偏生他又疲憊,腦袋沾地就睡著,于是夢境紛沓而至。
這夜他又在夢境中看到那頭雪白巨獸,他在原地?zé)o所遁形,跟被定住一樣,腳尖挪不開半分。那雪白的神獸沉緩地來到他面前,身軀龐大,予人的壓迫感厚重異常。
無路可退時,又是那元氣滿滿的清甜聲音叫醒他:“美人哥哥,早啊,我又來了。”
晗色猛然睜開眼睛,怔怔地沒反應(yīng)過來。頭頂上的漫天星辰在破曉里一顆一顆隱去,天光熹微,灰云來遮,日未出雨先下。
晗色叫雨水滴到眼睛里,回神時趕緊一骨碌翻起身,瞬息之間,春雨已綿密地鋪灑。
余音也叫雨聲吵醒,他揉著眼醒轉(zhuǎn)過來,看了一會江南煙雨,開心地沖晗色笑:“這是第一場春雨,是好兆頭,一定是老天爺下來給你踐行的,這一去順順利利,以后自由自在,海闊天空!”
“乖兒砸,越來越會說話了。”晗色樂了起來,收了憂慮心緒,草葉一卷,一草一鮫便繼續(xù)上路。
只是這最后一天,他竟沒在路上看到泉池溪河,除了下個沒完沒了的纏綿春雨,半點地水也沒找到。他這幾天老是頭疼,昏昏沉沉的沒找到合適水源讓余音進食,最后一天有余力了,卻死活找不到。眼看著天色越來越沉,余音餓得說話聲都弱了許多。
晗色舉著草葉編織的傘回頭一覷,見余音餓得有氣無力,心中越發(fā)愧疚,便過去打開水晶球,把手伸給他:“兒砸,別說話逗樂了,撐不住了咬我一口。”
余音看一眼他瑩白如玉的手腕,再抬頭看他,額上也沁了汗,眼里有貪欲也有掙扎:“晗色,你這樣毫無芥蒂地飼我……知道飼一只鮫人的后果嗎?”
晗色屈指敲敲他腦袋:“你這么乖,干爹我鐵定是善結(jié)善果。別說話了,看你虛弱得都要暈過去了。我既然自作主張地帶了你出來,那必須是要負(fù)責(zé)到底的。這荒郊野嶺沒有好東西,受累你好幾天,老話說餓全家也不能餓小子,就最后一程了,撐住啊兒砸,來吧,干爹皮糙肉厚血條旺,你先顧自己。”
余音眼里噙著淚,生生憋了回去,緊緊攥住了他的手,獠牙現(xiàn)出形,一口埋進了白玉里。
飼我血,賜我名,待我善。從此無論你待我如何,我為你生,我為你死。
晗色別過去撐傘看春雨,余音的吞咽聲細(xì)弱,他聽在耳中并不在意,沒把自己那點血當(dāng)回事。那感覺就跟他自己催生出的草葉須須叫囂厲扯掉一樣,扯就扯,反正很快又長了回來。他現(xiàn)在就想著怎么完完整整地帶著小鮫人出這大樊籠。
余音這回也沒咬多久,很快就收了獠牙。
“這么快嗎?”晗色回頭看去,意外地看到小鮫人眼圈紅紅,腮邊的鱗消失了,如今一張臉脫去妖形,活脫脫就是個俊俏的小少年。
余音吸著鼻子說話,嗓音也變沉了些:“夠了,你給我的已經(jīng)夠多了,我都沒有回報過你……”
晗色抽回手打斷了他,一笑,春雨便淌進了酒窩里:“成了,別想得那么別扭,真過意不去,那給干爹再唱首歌好不?”
余音用力地嗯了聲,抱著尾巴吟唱起新的曲子來,他閉上眼,魚尾上的金鱗閃著細(xì)碎的光,越來越盛。
晗色顧著趕路沒有回頭,聽著海妖之歌聽得渾身舒暢,比喝酒還盡興。
他帶著新的小伙伴,伴著這天籟,沐著天賜的春雨,竭力拋卻心里盤踞的一坨黑東西,腳步越走越輕快,向往的廣闊天地和自由越來越近。
到得日暮夕陽時,他終于趕到了鳴浮山的邊界,伸手觸碰到透明的無形結(jié)界。
“余音,只要把這門撕開道小口子,我大腳一邁,以后咱們爺倆就大路朝天沒人擋路了!”
晗色這幾天趕路多費體力不耗靈力,攢了一股子倔驢勁,就為了今天匯聚成一拳,給那高傲的大妖怪一記猛錘。
他握了一拳朝結(jié)界一記爆錘:“呔!”
結(jié)界紋絲不動,余音耳后鰭消失。
晗色再提一拳朝同一點位置猛毆:“喝!”
結(jié)界以落點為中心出現(xiàn)了裂隙,余音指間蹼消失。
晗色換手,運起剩下的所有靈力,殊死一搏:“艸!”
結(jié)界如玻璃碎裂,水晶球中的小鮫人褪去了魚尾。
晗色虛脫得有些站不住,怔怔地看著那破洞結(jié)界朝他敞開大門,周遭春雨從綿密下成了潑瓢,他用發(fā)抖的手胡亂抹了把臉,勾回托著水晶球的草藤,發(fā)了狂一樣朝結(jié)界外沖了出去。
腳步邁出鳴浮山,他破聲:“老子自由了!”
“晗色!”身后水晶球里卻驟然傳來余音尖銳的呼喊,“小心!別往前走!”
晗色已然剎不住車,腳下春泥又滑,還因著余音的大喊嚇了一跳,一不小心摔了個四腳朝地。
“啊呸呸呸,哎呦我的鼻子……”他呸出滿嘴沙,暈頭漲腦地準(zhǔn)備爬起來,忽然感覺到有冰冷的金屬貼在了他的側(cè)臉。
那寒意從側(cè)臉泛濫到四肢百骸,隨之附入骨,侵進血,蜿蜒到心口開出轉(zhuǎn)瞬即逝的曇花。
晗色在大雨滂沱里看清了眼前濕透的黑靴,他慢慢仰起臉,模糊的視線在雨幕里看到了高大的身影,一如黑夜籠罩下的山阿。
這濕透的大妖怪左眼猩紅,右眼漆黑,手里提著他當(dāng)初立陣的靈劍,劍尖就貼在他側(cè)臉,恍若一個冰冷的蛇吻。
“好、玩、么?”
囂厲語調(diào)溫柔,如是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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