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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盆大雨洗去天地間的污垢,也加劇了貼在臉上的劍尖的清寒,晗□□爬起身,卻叫半蹲下來的囂厲按住,半匍匐在大雨里。
他仰首看他,怔怔地看著他被雨打濕的眉眼,看雨水從他揚起的唇角迅速地淌落,英俊依舊。
但怎么看怎么可怕。
囂厲捏住他下頜,揚著笑的唇在動,晗色卻忽然聽不見他在說什么,只覺耳邊雨聲太大,只覺周遭太冷。
這種縹緲的感覺似乎維持了許久,又或許只是一瞬間,他恍惚聽到識海里一句“第七次警告”,而后便栽入隔絕白晝的昏暗里。
傾盆大雨洗去兩人間的塵沙,像是也把人的記憶洗掉了一樣。
晗色閉上眼睛,陷在這雨里投降,直到尖銳的呼喚不停地響,不停地拉扯他腦子里維持不易的弦。
“晗色,晗色!”
昏暗中有人在急切地叫著他的名字,晗色腦袋昏沉,覺得著實太吵鬧了,最后受不了地睜開眼:“別叫了……腦子要被叫炸了……”
那叫魂的人又是笑又是哭:“總算醒來了,你嚇死我了!”
晗色費力地睜大眼睛,緩了半天視線才一點點清晰,第一眼便看到了床邊的水陰。
“別亂動啊,你額頭燙得嚇人。”水陰伸手貼在他額上,“累嗎?餓不餓?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晗色茫然地看著他,繼而發懵地環顧四周,眼睛看到鑲嵌在三面墻壁上的琳瑯靈珠時覺得有些刺痛,這才恍惚意識到,此時所在,是囂厲當初給他上藥的洞窟。他這會正橫在黑椒的窩里。
水陰緊張地伸手在他面前揮:“晗色,你別嚇我,燒傻了嗎?快說句話。”
“發生什么了?”晗色捉住他的手,頭暈目眩,嗓音也沙啞,“水陰,我記得我跑出了鳴浮山,然后看到了囂厲,然后……然后我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只是你現在正發燒。”水陰握住他的手,試圖給他渡入點靈力,卻怎么也渡不進去,想來是某妖干的好事。
“自你走后已有月余。我原也以為你離開了,直到前幾天才得知你被抓回來,我到處尋你不得,嚇都要嚇死了,山哥拗不過才冒著險帶我來這兒。我也不知道你被帶回來多久,只是看你這模樣,估計有一陣子了。晗色,你感覺如何?”
晗色捂住了腦袋,里頭嗡嗡作響,他將水陰的話翻來覆去地咀嚼,茫然而驚惶。
月余?可他只跑了五天,隨后便在門口遇上囂厲了。
“我被抓回來了……可我是怎么被抓回來的,我怎么一點印象都沒有。”他苦惱地敲著自己的腦袋,動作一大,頓覺左肩有些細微的癢痛。
“也許、也許是囂厲抹去了你的記憶。”水陰臉色發白,“你真的記不起來?還有,你離去時把那鮫人也帶上了,那他的去向你記得嗎?”
晗色甩了甩腦袋:“記得,我記得帶他跑了出去,然后……”
他的腦海閃過轉瞬即逝的幾個記憶片段,想起了雨勢浩大,那柄熟悉的寒冷靈劍指完他,繼而指向了水晶球里的模糊小鮫人。
晗色猛然抬頭,頭發叫自己扯得亂蓬蓬的:“我記起來了,我在求他,求他放過余音!”
水陰擦了他鬢邊的冷汗:“那囂厲有放過他嗎?”
晗色繼續苦思冥想,只追憶片刻,喉中突然涌起猩甜,扭頭哇的嘔了一口血。
水陰如臨大敵:“晗色!”
冷汗淌進眼里,晗色嘴上說著沒事,抬手揉了揉眼,眼前血跡在氤氳的視線里極為刺目,一下子勾出了他斷片的記憶。
當日雨極大,地上也有血漬,從囂厲不詳的劍尖滴落。他記得自己在求告,囂厲終究還是收了劍,來到他面前拎起他,說:“我放過他,只要你跟我回去,我便不追究。”
水陰手足無措地想替他做點什么,這時他手腕上泛起道手鏈似的光芒,水陰猝不及防,還沒來得及吱一聲就變成了一尾小蛇,正巧掉在了晗色手里,掛著他的指尖暈暈乎乎地搖晃。
晗色:“……”
恰此時,洞窟那面沒有鑲嵌半顆靈石的墻壁上出現一個黑色的陣形,熟悉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晗色心口跳得飛快,迅速地躺回窩里,還把小蛇塞進了袖中,剛塞完,腳步聲便響在了空蕩的洞窟里。
他緊緊閉著眼,全身繃得死緊,屏聲斂氣地聽著那腳步聲向這里靠近。
步伐停下了,衣物摩挲聲輕悄,寒冷的氣息逐漸襲到面上來,逼迫得晗色要窒息了。
一只手捏住了晗色的鼻子,手的主人冷淡的聲音近在咫尺:“醒了就醒了,裝睡沒意思。”
晗色驟然喘不過氣來,咳得幾欲要斷氣,生理性的眼淚開閘般流出來,眼睛沒睜明白,身體便叫冷冰冰的大妖怪撈起來抱在懷里,有一下沒一下地順后背。
囂厲貼著他耳畔:“醒全了嗎?”
晗色邊咳邊往外退,有些本能的發怵,但還是梗著脖子喝道:“余音呢?”
剛問完,他人又被拎回去了,臉頰還叫他的鐵手捏住:“昏睡了這么久,看來這回是醒全了。”
晗色抬起眼皮,猛然撞進囂厲淡漠的眼神里,心頭的大石反而放下了。他方才生怕看見這黑蛟頂著雙嗜血似的眼睛,奇奇怪怪地沖人笑。這會一打照面,見他雙眼漆黑,板著個別扭的批臉,一下子不怵了。
“托尊上大福,還吊著一口氣。”因被捏臉,晗色說話吐字不清,抬手便去拍囂厲捏著他臉的手,“能麻煩尊上別動手動腳么?”
囂厲任由他拍,自顧自地抬起另一手,兩手一起捏他消瘦了的小臉,以此將他的臉捏出個笑來,這才不咸不淡地哼了一聲:“身子一好,脾氣便見長。”
晗色越發沒法說清話,躺久了的身體氣力不濟,只能拿含著水漬的憤恨眼神瞪他:“余音呢?老子人在這,他呢?我又為什么躺了這么久,記憶還斷片了?你對我做了什么見不得光的事?”
囂厲把他捏過來:“你當日精疲力盡,靈脈岔氣,淋了半天雨,一直昏沉到現在。至于記憶錯亂,那是你自己燒糊涂了。”
說罷他話不停歇,低頭威脅晗色:“至于那鮫人,你要是這么想念他,本座這就出鳴浮山去把那東西抓回來,燉一鍋魚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