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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亮的晃眼,須臾間,方才散去的洪水突的又漫天而起,重新撲向地面,但見綠光閃過,撞得空中的法器發出嗡鳴。
“小白!”遠處有人在呼喊。
白素素還趴在地上,雙眼通紅,就見青色的身影踩在巨浪之上,空中交織的青綢遮蓋住明亮的太陽。
她一向是個膽小的孩子,作為修煉了百年的青蛇,卻連只活著的小老鼠都不敢吃,著實討趣了些,也不由得讓她心生憐愛,平日里時常護著,護久了,倒也忘了青青也是妖,亦有著通身的法力。
妖多是無良知的,好似之前在漁村遇到的蜈蚣精,關鍵時刻不也取了心愛之人的內丹精進修為。小白從未覺得這世上還有人,會在她成為眾矢之的的時候,會來救她。
傻姑娘,她來做什么啊,她救不了她的。
“臭和尚,放了我們家小白。”宋青青此舉拉了小青魚的元神與自己一同擠在青蛇的身體內,她沒了力氣,可那小妖還有。
一個身體兩個靈魂,小青魚被綁在宋青青的身子里,嚇的話都說不利索:好姐姐,你放了我罷,不然咱倆都會死在那禿驢的手里。
身體的主人充耳不聞,浪花撲起,太陽被綠綢遮的明明暗暗。
“此等障眼法,也妄想欺騙老衲。”法安定下心神,索性收了禪杖,若是之前他念在妖物放下屠刀,現在幾人的舉動倒真讓他生了非除不可的心思,掌心向前,思辨暗道不好,死死抓在掌中的金缽像是得了感應,打著旋的像法安禪師身邊飛去,金缽一出,勢必收妖入內,永生留在缽內直到修為化盡老死其中。
“師傅。”思辨飛身躍上,中途快一步搶下金缽,金缽被念下收妖咒,滾得如烈火焚燒,他就這么緊握著金缽,不讓它再行一步,掌心被燙出水泡,傳出微微的燒焦氣味,“您就放她們一回吧。”
“我若放過她們,誰放過世人。”法安不再看他,思辨是他一手教出來的,有幾斤斤兩的本事,沒人比他這個做師傅的更清楚,越過思辨,他望向浪頭層高處的宋青青,“她們今日既中下孽因,必要收惡果。”
“師傅。”思辨反身奔到法安禪師面前,衲衣撩起,直挺挺的跪了下來,膝蓋撞在地面上,發出巨大的砰砰聲,“徒兒自知她們姊妹二人罪孽深重,還愿師傅看在她們曾救過徒兒的份上,給她們條活路,徒兒愿在五蓮寺修身念佛為其消解罪惡,此生不踏出佛門半步。”
“思辨,你還是太小。”法安搖頭,攙著他的胳膊拉他起身,“不知世間險惡。”
事到如今,法安也有些恍惚,當初讓他下山入世去解卻塵緣,究竟是對是錯。
衣袖大揮,禪杖化作漫天金劍,向著宋青青打去,一個躲閃不及,胸口頓時劇痛,身子晃了片刻,差點跌下浪頭,幸虧體-內的小青魚眼疾手快,接著宋青青的身子翻轉飛立在浪下。
“我這輩子是倒了什么血霉。”小青魚被宋青青念了鎖魂咒整個封在自己身子里,若不是它試圖逃脫卻離不得,便是許諾它千年的修為,它也不會留下,“你膽子倒大,敢鎖我在你體-內,真不怕我奪了你的身子。”
“奪我身子,也得你有命活著才行。”宋青青面色蒼白,“如今你我一生俱生,一亡俱亡,若你能幫我這回,我許你不會死在金山寺,真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候,我自會放你出去。”
“你莫要哄騙我。”小青魚眼神瞬間亮起。
“君子一諾。”宋青青現下連站著的力氣都沒有,“身子由你支配。”
小青魚眨眨眼,瞬間感到身子一重,與之而來的,還有五百年的法力,它望著蜷縮在角落里的宋青青,嘖嘖出聲,“若不是我那魚身著實漂亮,倒還真想奪了著這身體。”
想法還在腦海中盤旋,就見數十道金光再度砍來,它慌忙揮浪打開。
思辨還在握著金缽,虎口處被燙出深深地裂口,法安心中嘆氣,伸手點了他的后頸,生生佛音傳入耳中、腦中,滿心的焦慮被平靜的念經聲所取代。
他的神色也逐漸變得平和下來,身上力道驟減,金缽安穩的從思辨手中脫出。
雙手布滿了血色的水泡,偶有地方已經燒焦開裂,佛珠還在手中掛著,上面雕刻的經文被印在指肉中,微微捻動。
小白下半身已經化蛇,通體雪白,上邊被釘著細密的金針,金缽幻化成數倍大小,直直罩在她的頭頂,心肺皆損,只能勉強行氣,遠處是浪潮與利刃碰撞的聲音,她看到那抹小小的青影速度越來越慢,嗅到了若有似無的血腥味。
“我這個做姐姐的,哪能如此不稱職,去吧!”大團的白光從白素素身上聚集,然后化成巨大的劍氣,向著法安刺去,耳畔傳來男人的悶哼,碰撞聲驟停,她傷到了那和尚,她的青青可以趁機逃出去了。
金缽感受到了下面妖氣的驟降,發出的光芒更勝,小白此舉幾乎就是放棄的生的欲望,她已經沒了抵抗的力氣。
跪在地上的身影離她有些遠,她深深手,卻怎么也拽不到他的衣袖。
他的衣袖上有朵小花,是她吃果子趁機擦手時,拿著路邊的野花染得,好看極了,就像她心里盛開的那朵。
“好生倒霉。”小白趴在地上,頭枕著手臂,蛇尾尖尖輕敲著地面,他背對著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聽見他口中吶吶念著經文,身上被刺穿了無數的洞,染得她素白的衣裳都不見了原本的顏色,她聲音軟糯糯的,“九百年前我從你手上逃了,未想到九百年后卻還是要因你而死。”
世上有那么多的緣分,她和他之間,怎么就是非生即死的關系呢。
“思辨。”天厄是個凡人,自是不怕他周遭落下的經文屏障,他蹲在他的身邊,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醒醒,別念了。”
面前人睜開雙眼,亦如他與他初次相見的模樣,“許施主。”
“快救小白。”天厄掃了眼他腕上的佛珠,到底還是不忍心看哪個血泊中的女子。
“阿彌陀佛。”思辨低眉,“種什么因,得什么果。”
“修禪乃是度人,未成想到還有強行壓制心神的做法。”天厄知法安這是設法讓思辨徹底靜下來,時間可以沖刷一切,也可以令人想通一切,頭腦發熱時候做的每個舉動,都不是正確的。可現在不同,小白要的就是思辨的頭腦一熱,真過了這個機會,世上便再無小白這個人的存在,饒他這個做個看客都有些不忍,他猛然拉起思辨的袖子,拽著他踉蹌的推到白素素身前。
四目相對,思辨的眼神依舊那么溫柔,“白姑娘何苦。”
“我的手臟了。”小白把兩只手伸到思辨面前,上面血紅一片,被釘了數枚金針,看著很是恐怖。
手被人握住,思辨垂下眼,輕輕地把金針拔去,每拔一下,便又多出一個窟窿,血珠子不停地往外冒,小白也不在多言,習慣性的拉了他的衣袖覆在傷口上,小心地拭擦,血越擦越多,怎么都停不下,染得思辨的衲衣也失了原本的顏色。
“我明明是個極干凈的妖精,怎的反倒臨時卻這般臟。”小白臉上染了灰,身體越來越冷,“我若沒了,你記得給我念個凈身的法咒。”
自皈依佛,當愿眾生,體解大道,發無上心。
思辨腦海里不停地掠過經文,他一動不動,任憑小白扯著衣裳,“好。”
尾巴漸漸圈起,有些凹凸不平,那是她斷骨的地方,那夜她英勇的從天而降幫他,色厲內荏的與蜈蚣精對峙,然后被拍斷了尾巴。那晚的月亮很圓,海水很冷,沙灘很軟,她身上也像今日這般,冰涼的可怕,可憐兮兮的咬著果子等他接骨,他看過的女子極少,可他知道,小白是個極好看的女子,或者說是個極好看的妖怪,也是個極怕疼的妖怪。今日的金針怕是要比那日疼上十倍百倍。